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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中午快要吃午饭的时候,冬雪才叫醒了我。
原来凌晨时的快马,果然是来传递京里的消息的,而且是个坏消息:恭亲王常宁于六月初七薨逝。
恭亲王常宁,康熙皇帝的五弟,多次随康熙御驾亲征,为大清立下不少的功劳。他的死是出乎意料的,谁都以为病奄奄的裕亲王会先去,哪料到去的居然会是才刚四十来岁的恭亲王。
皇帝让他的儿子们快马赶回北京,着手处理恭亲王的后事,而皇帝却因在这边还有政事未了,不能离开。没有了那群阿哥,虽然日子冷清了一些,但是对我的心情还有我的工作,都是大大有益的。比如我再画稿子的时候,就不会有人拿刀子般的目光看我了,坐立行走都觉得分外的自在。
日子一悠闲了,便会过得相当快,一转眼便过去了十来天,京里又传来了消息:裕亲王病危。
都说手心手背都是肉,一样的兄弟待遇却完全不同,皇帝一听说福全病危,立即放下了这边的事情,只留了个得力的大臣住下,自己则立即摆驾回京。
因为是马车,速度比骑马还是慢了许多,待到我们回京的时候,裕亲王已经去了两天了,皇帝只赶得及在他灵前痛哭失声。
按常理来说,这御驾一回京,我就应该领了任务,回家埋头画画去,但是不知道这位皇帝是怎么想的,楞是让我同他一起哭灵,对裕亲王福全,我是一面都没见过,要我如何哭得出来。是以只能跪在皇帝身后,脑袋着地,头埋得死低,做伤心难过状。
灵堂里跪了不少人了,白压压的一大片,单从跪着的身影上,也分不清楚谁是谁。裕亲王的家人也陪着哭了一阵,才以保重龙体为由,劝住了皇帝。皇帝毕竟是皇帝,方才哭得天地动容,这会便已经坐在了灵堂一侧,冷静的安排起后事来。
原来让我跟来并不是为了让我哭的,而是让我根据裕亲王生前的画像,将年轻时的裕亲王画出来,皇帝说,他要看到一个英姿飒爽的裕亲王,要看到一个风度翩翩的裕亲王。于是便有裕亲王府上的下人陪我去书房取画。
拿到了画稿,我打开一看,傻了眼了。
咱们的国粹,国画啊,重的是意境,重的是神,重的是一种感觉,你们说说,我能从一种神乎其神的感觉里面复原出一个年轻英俊的裕亲王吗?拿到画稿的我,心里只想哭,于是便开始琢磨如何能推脱这差使又能不让皇帝发怒。想来想去,是没可能推掉了,因为皇帝在这么多人面前安排了我做这件事情,如果我拒绝,那不只是对皇帝不敬,更是对死者的不敬,十个脑袋也不够砍哪。要接下来做吧,难度实在太大了,唯一的办法就是,塑一个骨骼像,然后根据塑像再恢复容貌。
我捧了画像,跪到皇帝身前,“回皇上,民女需要一个对裕亲王很熟悉的人帮忙。”皇帝靠在椅背上,沉吟了一会儿,然后朝跪着的人里面指了指道:“老八,裕亲王平日里最是疼你,你就去帮安画师吧,这也不是一天两天能完的事儿,你有时间就多去你四哥府上走走,兄弟之间本就该像我和裕亲王这般。”裕亲王家这么多人他不指,偏偏指了跟四阿哥不同阵营的人去帮我,可见皇帝每说一句话,每做一件事,都是仔细考虑过的。
“朕给你十天时间,十天内,朕要看到一个活鲜鲜的裕亲王。”十天的时间,对我来说已经十分宽裕了。
谢了恩出来,原想回我的店铺去,才想起那边正在装修,没办法住人的,只得回四阿哥府上,但是四阿哥他人在这边跪着,我就这样自己过去,多少有些不请自来的感觉,挺不好意思的。正在犹豫间,便看见一个小太监朝我走来,很面熟,看了他老半天我才想起来,上次挨了九阿哥一顿板子后,还是这小子替我叫的马车呢,是四阿哥府里的人。
“姑娘,爷说见了您出来就接您回府去休息,说是您赶了这么许久的路,想来是累坏了。”小顺子朝前指了指,果然在街对面儿停了顶青色的软轿,青顶青帘子,粗黑木架子,很像他的风格。轿子里加厚了垫子,坐上去几乎感觉不到是在行走,舒适得让人想睡觉。如果不是听他说过那些狠绝冷酷的话,我都会产生他是个温柔体贴的人的错觉了。
塑像
在我的房间里,足足地睡了一觉,疲倦和困顿一扫而空。
起了床,自有宫女打来了热水,我胡乱洗了把脸后,就到园子里开始晨练起来。连看着死了两个年纪并不大的人,对我的触动其实满大的,这时才深深体会到命运是公平的,管你是皇亲国戚还是贩夫走卒,不健康的,一律去见上帝。所以,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也是享乐的本钱哪,为了我幸福的下半生,还是多运动多锻炼的好。
累出了一头的汗,又洗了个澡,整个人都舒坦了起来。
正吃着早饭呢,管家回来了,说是我要的黏土找到了,所谓黏土,就是一种质地比较特殊的泥巴,粘稠度比较高,适合用来做雕塑。我三下五除二的扒拉完了早饭,便回房间去换了件暗红色的对襟褂子,系上了围裙,戴上了袖套子,这才跟着管家一起,到了他替我准备的工作室去。
这工作室原本应该是处废弃的书房,光线充足,而且通风,地势又比较偏僻,很安静,我很喜欢。屋子中间是一张大桌子,桌子上放了好几大陀黏土,够我使劲挥霍了。另外便是我让管家准备的木工具,全是要用的小棍子,一头尖一头扁,大小型号都有,虽然比起我在现代用的工具显得粗糙了很多,但是也是十分难得了。
管家退下了,走时还顺手带上了门。墙上挂的,便是已故裕亲王的画像,一共两幅,一幅是身穿朝服的,一张是军装骑马的,但是画像的时候年纪已经很大了,看上去显得有些苍老。因为都不是站立的,倒也看不出身材究竟好不好,只是看上去很消瘦,而且精神也不是十分好,有些病奄奄的,眼眶深陷,双眼无神,断没有皇帝所希望看到的那种神采。
人会老,皮肤会变糟糕,身材会变矮小,可是头部的骨骼却是不会变的,变的只是我们的肌肉和皮肤而已。所以,我可以根据这两张画像,来推断出他的头部骨骼结构,虽然只是个大概。
额头宽大,这是满族的特征,鼻梁和眉廓比较突出,人中比较长,这一点又证实了传说的荒谬,都说人中越长寿命便也越长,那完全是无稽之谈。我专心的捏着泥巴,八阿哥什么时候推门进来的都不知道。
“你侬我侬,忒煞多情 。情多处,热似火 。把一块泥,捻一个你,塑一个我 。将咱们两个一齐打破,用水调和,再捏一个你,在塑一个我,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与你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
八阿哥倚在门旁,徐徐的念着。一身的白衣,配着他的颀长身材,显得他如玉树临风。
我一手的泥巴,抬头望着他,有些愕然,然后便对他笑了。这首《我侬词》当初很喜欢,因为句子有些白话,所以一直以为是近现代的作品,这会儿却从一个地道的古人嘴里听到,难免会觉得亲切又温暖。
“你居然也知道这首词啊?”我直起身来,笑问。
“怎么,我不能知道吗?”八阿哥笑着反问我。
“不是,我不记得是谁写的了,还以为……”还以为是后来的人写的呢。
“这是元朝的书画大家赵孟畹钠拮有吹模笔闭悦项想纳妾,他的妻子管道升便作了这首词,后来赵孟羁吹搅耍睦锢⒕瓮蚍郑钪找裁挥性偬崮涉隆D闼担遣皇歉龀杖耍俊卑税⒏缧ψ盼实馈�
“怎么就是痴人了呢,我说他们呀,才是真正懂感情的人呢。”我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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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八阿哥站直了身子,向我走来,“你真的这么想吗?”
“当然,一夫一妻才是正道嘛……”我脱口而出,想了想,又觉得这样说似乎很不妥当,于是立即改口道:“如果做丈夫的是真心爱自己的妻子,便不会娶那么许多的老婆回来,让自己的妻子伤心。”
“是啊,她也说如果我娶三妻四妾的话,她会很伤心。”八阿哥感叹道:“所以,不管别人怎么笑话我,我都决定今生只娶她一个。”我抬头诧异的望着八阿哥,心里的震惊和感动简直无法形容。这话如果放在现代,是最简单不过的一句承诺,但是这话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