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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济同告诉她:“她叫兰仪,唐兰仪。”
电光火石间馨仪忽然想到了,忍不住问下去:“当年是你给她做的手术吗?”
“不,我只是助手。”李济同笑了笑,“我那时候还是医学院的学生,爸爸才是主刀医生。”
馨仪也笑:“可是这回你要给晓晓做手术。”
“所以说生命奇妙,世事难料。”李济同想起前尘旧事,几十年兜兜转转,不禁感慨,“我也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一天,我们也都不希望会有这样的一天,可是命运自有它的安排,上帝不会亏待任何一个孩子。”
上帝不会亏待任何一个孩子,所以上帝也不会亏待晓晓。
消息的传来的那一日,漫天大雪纷飞,一团一团的雪花像飘舞的棉花糖。苏黎世的冬天难得见到阳光,可是天气并不怎么冷。掩映在白雪下的树木屋宇莹白如玉,天地一片白茫茫,而山川湖泊美如画。
馨仪并没有时间为这等待已久的一颗心脏欢喜,因为粟晓需要立即做好所有的术前准备,然后等待换心。 她又一次守在了手术室外。而这一回唐淙沛也在。她想起了几年前粟晓第一次手术。那时候远远没有这回凶险,可是对她来说都一样。手术前粟晓曾经满含期待地问她:“爸爸为什么不来看我?他知不知道我生病了?”馨仪已经忘了自己是怎么哄他的了,可是却永远记得焦急地等在手术室外时,她也曾经想过,等他病好了,一定要让他见爸爸,他应该知道爸爸的样子。
她看着身边陪她静静等待的人,忽然一字一顿地说:“唐淙沛,谢谢你。”
唐淙沛怔了一下,看着她,终于找到她的手握住,把她的手指紧紧包在自己的手心: “馨仪,如果那天我们没有在医院遇见,你会来找我吗?”
馨仪说:“会。”
唐淙沛其实知道答案,可是要到了她对着他真正地说出来才知道心里的震荡。他曾经以为离开他以后,她再也不会回来。可是他终于还是等来了她的回答。即使只是一个字,即使是因为晓晓,只要她还肯见他,她还记得他,这也已经足够。他说:“等晓晓好了,明年春天,我们回伦敦,我教晓晓骑马,他肯定会喜欢的。”
馨仪惊讶了一下:“你还会骑马呀?”
唐淙沛忍不住笑:“我肯定我会,而且还是一个好教练。”
馨仪窘迫了一下,想起了书房里的那张照片,也觉得自己的确小惊大怪了。可是一时却也想象不到他骑马的样子。他在她眼里仿佛永远是一身正装埋首文件堆的商人,怎么会一身戎装自由自在地驰骋在马场?
他却说:“我三岁的时候就会骑马了,我妈妈教我的。开始的时候,她和我共骑一匹马,但是由她掌控马,我只是坐在飞驰的马背上。后来,她放开了水勒,再后来,我自己骑马在马场里跑来跑去,她和教练在旁边。”
馨仪不由得开始想象那样的画面,渐渐地坐在马背上的人变成了小小的粟晓。她仿佛还听得见他的笑声。于是忍不住问下去:“除了骑马,你从小还会做什么?”
“弹琴,养兰花,给妈妈的兰花的浇水……”他慢慢地讲了下去,越讲越多。偶尔两个人停一下,隔一会儿又说起来了话,有时候是他问,有时候是她问,也不光是小时候。他说他的家人,读书时候的教授,曾经见到的一望无际的草原和羊群,也有黑夜里漫天绽放的烟花。只是几个小时,却仿佛把从前七年都没有说的话全说了。
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时,他们同时站起来看过去。
韩奕最先从里面走出来,戴着口罩,看不出表情。馨仪想要走上前去,却忽然又一次动不了脚步。唐淙沛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她懂他的意思,她也知道他的焦急不安并不比她少,饶是此刻他仍旧深沉内敛得看不出任何情绪。可是他却牵着她的手朝前走去。
韩奕在他们身前停住,取下口罩,顿了一下才说:“李医生让我告诉你们,一切顺利,晓晓很好。”
馨仪终于落下泪来。而唐淙沛却偏过头去,只是看着手术室门口。
韩奕说:“唐先生,谢谢您。”
☆、第十六章 原来
粟晓手术后在医院住了很久,起初是在重症监护室,身上插满了各种仪器管子,也不能说话。馨仪不肯让他一个人呆在那儿,重症监护室不能呆,便在监护室外守着,隔一段时间穿着无菌服戴口罩进去看看他。唐淙沛停止了工作,整日和她一起守在医院。度过了术后感染期与排斥期,又观察了几天,粟晓才转移到私人病房。
馨仪这才松了一口气,渐渐地才感觉到迟来的夹着心酸的欢喜。粟晓懵懵懂懂,虽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是对自己身体上这么大的异常自然有感觉,只是闹着要回家。他不明白为什么忽然又住进了医院,医生护士来来去去,整日卧床,哪儿也去不了,而且身边亲近的人又忽然全聚在了一起。婆婆来了,叔叔姑姑也来了,还有从来没见过的太爷爷太奶奶。馨仪只是一味哄他,唐淙沛亦是把他宠爱到心尖尖里去,可是越是这样粟晓越发不安,终于在这天午饭的时候,伸手打落了馨仪手里的碗。
伴着清脆的喀喇声,瓷碗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馨仪始料未及,看着地上的碎片楞了一下。粟晓却已经放声大哭。唐淙沛立即抱着他哄:“晓晓不哭,你跟爸爸说是不是身体哪儿痛?哪儿不舒服?”馨仪也反应了过来,慌忙着一边给他擦眼泪,一边说:“是妈妈不好,晓晓不喜欢吃就不吃,晓晓不哭……”两个人手忙脚乱地哄他,只顾惦记着这时候是万万不能出一点差错,更遑论这么激烈的情绪反应。
粟晓的头埋在爸爸怀里不肯抬起来,终于喘着气抽抽噎噎说:“爸爸,我不要吃药,我要回家。”
“不吃药身体怎么会好呢?” 唐淙沛轻轻拍着他的背,“可是晓晓不喜欢吃,我们以后少吃一点,好不好?等晓晓病好了,就可以带爸爸去坐海盗船找汤姆了。”
“那还要多久?妈妈说等到放暑假我的病就好了,可是马上都要放寒假了,我的病还没好。”
唐淙沛说:“妈妈记错时间了,等到放寒假晓晓的病就好了。”
粟晓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睫毛还沾着泪水,又长又密,越发显得一双眼睛纯粹干净。他眨了眨眼睛,不说话,又去看妈妈。
馨仪立即说:“是妈妈记错了,晓晓的病很快就好了。”
粟晓看着他们两个人,“那病好了是不是可以不吃药了?”
唐淙沛顿了一下,点点头:“病好了可以不吃治病的药,但是病好了要吃保护身体的药,让身体更加健康,晓晓愿意吗?”馨仪偏过头去不看他们。
粟晓却露出笑来:“好,我愿意。爸爸,你再等一等,我很快就能带你去找汤姆啦。”
唐淙沛说:“好,等春天来了,我们就去。”
他没有说谎。粟晓在医院里度过了冬天最后的一个多月,因为药物的关系,身体免疫力低,离开医院后,一家人仍旧停留在苏黎世。他们在这里过了传统农历新年。粟晓已经可以下床活动,又是头一回与爸爸在一起——真正全家团圆过新年。于是手术后的焦躁不安逐渐远去,情绪慢慢安稳下来,终于心情彻底的好了起来,非常快乐。
那个新年在唐淙沛的记忆里是多年以来都不曾有过的温暖和安详。他们没有外出,在除夕夜的大团圆过后,只是像平常一样呆在屋子里,仿佛与世隔绝,天地间只有他们一家三个人。
馨仪下厨做饭。最初只是做给粟晓吃,他挑嘴,喜欢吃她做的饭。后来唐淙沛也一起吃,渐渐地便习惯了打理三个人的饮食。
一直到春暖花开的时候,这样宁静的日子才多了一点点热闹。他们先去了加州迪士尼,粟晓终于如愿以偿,带爸爸坐海盗船去找汤姆。而后又去了巴黎。最后在伦敦住了下来。
再一次回到那栋记忆里已经模糊的房子时,馨仪才发现其实记忆从未曾模糊,只是被岁月的帷幕蒙上了阴影。
那是一栋典型的英式住宅,咖啡色的外墙与屋瓦,白色的门窗,露台与檐下爬满了绿色的藤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