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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淙沛一路也默不作声,到了房间,轻轻把粟晓放在床上,还调整好枕头的位置,帮他拉被子。
馨仪摸摸粟晓的脸,笑着说:“晓晓该睡觉了。”
粟晓却摇着头说:“妈妈,我还不想睡觉。”
粟晓住院后,平常都是晚上九点钟就睡下了,而此时已经快到十点钟了。馨仪未尝不明白,他大约是一下子见到了两位从未见过的“叔叔”,孩子的好奇心来了,难免会兴奋起来,可是又懂得要礼貌。所以整个晚上他虽然没有像下午那样眉飞色舞滔滔不绝,却时不时地睁着大大的眼睛,宝珠似的眼眸转来转去,望望这个,又望望那个。而况现在又换了病房,一时也难得适应新环境。
馨仪是很难拒绝粟晓的,难得他高兴,她更不想让他失望。虽然他偶尔淘气的时候,她也板起脸来,可是多数情况下,最后还是会噗嗤笑出来。在她犹豫不决的时候,唐淙沛忽然轻轻说:“晓晓听妈妈的话睡觉。”
自踏进病房,他的话并没有多起来,很多时候都是顾朗与晓晓在说话,他在一边望着。可是唯一说过的几句话,却都是对粟晓说的。不知为何,粟晓望了望他,竟然不再别扭,乖乖答应:“好。”语气一点也不失落,然后自己爬到被子里去,还说:“妈妈我睡觉了,唐叔叔,顾朗叔叔再见。”
顾朗笑眯眯地答应:“好,叔叔明天再来看晓晓。”
“真的?”粟晓忍不住又从被子里探出头来。
“我们拉勾勾,谁不来谁是小狗。”
顾朗伸出一只小指,粟晓索性又从床上坐了起来。两个人真的拉起钩来,还心有灵犀异口同声喊:“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拉完钩后,粟晓便睁着大大的眼睛望着妈妈身边另外的一位“叔叔”。
顾朗又咳嗽了一声。
馨仪说:“晓晓,该睡觉了……”却不等她说完,身边的人忽然伸出一只小指来。粟晓欢喜地伸出一只小指与他拉钩:“唐叔叔,拉钩了不来就是小狗哦。”
他终于笑了,不同于晚上的冷笑,是真正的欢喜快乐的笑,那漆黑如墨的眼眸里再也没有冰冷,而是同面前的晓晓一样,漾着温暖欢喜的光。
馨仪记忆里从未见过这样的笑容,不由得怔了一下。
他柔声说:“晓晓闭上眼睛,明天天亮了,你睁开眼睛就可以看见——叔叔。”
粟晓果真重又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馨仪怔怔地关掉天花板上的吊灯,留了一盏床头壁灯,把光线调暗。然后跟在他们的脚步后面,送他们出去。身后忽然传来粟晓不确定的声音:“妈妈,你走了吗?”他大概从刚刚闭上眼睛后,就没有睁开过了。
馨仪回头说:“妈妈一会儿就回来。”
“妈妈,我要睡着了。”
馨仪这才记起来,这是她与粟晓多年来的亲密游戏。晚上她给他讲睡前故事,他睡意来了,总会闭着眼睛呢喃一句:“妈妈,我要睡着了。”然后,她会亲亲他,让他睡觉。久而久之,睡觉前的晚安吻已经成了她与粟晓两个人的亲密,那句话也成了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密语。
馨仪快步走回去,低头要亲他时,他却又闭着眼睛小声咕哝一句:“妈妈,只准亲一下……”
馨仪忍不住笑了,也真的只在他一边脸颊上亲了一下。
站在房间门口的两个人都怔了怔,望着那一对母子。顾朗极低地说了一句:“他同你很像。”然后,静悄悄地离开了。
唐淙沛却只是望着床边那对母子出神。看见她走回去低下头去的那一刻,他有嫉妒有不平,可是更多的却是自己也说不清的心酸,尤其是隐隐约约还从某个角落涌出一阵心痛。他一直以为他是再也不会那样了。可是,只要看见她,哪怕她隐瞒了这样一个滔天秘密,哪怕前一刻他还愤怒她竟然会瞒了他七年,却仍然会觉得心痛。她俯身在床头,在昏暗的床头灯的阴影里,只是一个弯曲着身子单薄瘦弱的剪影,仿佛还是许多许多年前酒店走廊里的那团白色身影。
他看见她在笑,哪怕只是一个侧脸,却是那样温暖,充满欢喜。
而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笑。
☆、第七章 七年 (下)
馨仪再次走过来时,便只看见他一个人站在门口。她顿了顿,还是说:“你回去吧,晚上我在这里。”
他却仿佛没有听见,面无表情地走开了。
馨仪看着他走向大门口,拉开门走出去,以为他是走了。她又进房间去看粟晓,见他闭着眼睛,一脸安详宁静,仿佛真的睡着了。她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确定粟晓真的睡着了,怕吵到他睡觉,于是想了想,出去到隔壁房间的浴室里洗澡。
刚刚搬过来的时候,护士例行简单介绍过这里的大致设施。后来粟晓洗澡的时候,她也留意到了,这里极其宽敞,说是豪华的VIP套房,其实还是含蓄了。这套病房更像是精心装饰的家庭住房或者说是顶级酒店套房,一应设施俱全,非常便利,只是多了病人需要的医疗装备。自然是住得舒适。除了粟晓睡觉的房间,其他还有两间睡房,里头都带有浴室。此外,图书室,厨房,饭厅,花园露台都有,可谓是花足了心思。她好几天没好好洗澡了,纵然回家,也是放心不下粟晓,总是来去匆匆。或许是放松了下来,粟晓就安睡在不远隔着一堵墙处目之所及的床上,她在浴室里耽搁了一下,沐浴洗头,最后还顺手把她和粟晓的衣服也洗了。
走出那间睡房,经过客厅,她才看见了长沙发椅上的那件西服外套。前几天她都是晚上临时在粟晓的病床边支起一张陪护床凑合着睡下的,今天搬到这里也不想离得粟晓太远。因为客厅离粟晓睡的房间近,只要敞着房门,就能看见睡床,房间里有动静也可以很快察觉,又不会影响他睡觉。那长沙发她留意过,既宽敞又柔软舒适,她是准备在那上面睡一夜的。
她怔了一下,抱着枕头和毯子望着那黑色的西服外套,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或者是她在浴室洗澡的时候,或者他只是落下了衣服,人已经走了。
正这样胡思乱想着,对面的一间房门忽然开启了。唐淙沛穿着睡衣,一手拿着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抬头看见她也怔了一下,大约没有意料到她这时候会在客厅里。
馨仪忽然紧张了起来,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枕头毯子。虽然她为了方便穿着上下两件式的睡衣,样子也极其简单保守,还是长袖长裤,丝毫没有任何遐想,可是在这样的夜里单独面对他,还是惶恐不安。
他不做声,她说:“你不用留在这里……”
他却问:“为什么?”
馨仪答不上来了,粟晓毕竟不是她一个人的。果然,他又冷冷问:“你一个人生得出来么?”大约是气极了,他竟然走了过来,把擦头的毛巾一把甩在沙发上。
馨仪忍不住后退了一步,仿佛在他面前,她也总是在后退。七年前,也许是年龄小,胆怯腼腆,他又素来沉默寡言,深沉难测。即使他控制得好,几乎从不在她面前生气,只是那双沉静如水的漆黑眼眸看住她,她便会无端慌乱不安。而如今七年后,她再也不是当年胆怯腼腆的小女孩,有了晓晓后,她甚至觉得所有的勇气和力量都长出来了,伴着晓晓的成长蓬蓬勃勃灌入她的身体里。为了晓晓,她必须坚强,做一个百折不摧的妈妈。这样才能为他挡风遮雨,让他在她的呵护下安安稳稳长大。
一阵音乐铃声忽然响起,馨仪几乎是反射性地立即放下紧紧抱着不放的枕头毯子,飞快从上衣口袋里拿出手机接听,仿佛是找到了一根救命稻草,死死抓住。
熟悉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她几乎是本能地喊他:“韩奕。”
韩奕在那头奇怪地说:“我听说晓晓换到VIP套房了……”
馨仪小心翼翼望了一眼沙发边的人,一时不知如何解释。他却面无表情,忽然在沙发上坐下来,重又拿起毛巾慢条斯理地擦拭头发。她四处看了看,走去了厨房讲电话。
原来韩奕是接到了同事的电话,得到消息,打过来询问的。他原本就是粟晓的主治医生,此时人在德国,却也是为了粟晓的病。
馨仪不知道怎么说好,她从来没有骗过他,现在也不会。终于还是告诉他:“我见到他了。”
韩奕顿了一下,才说:“馨仪,这对粟晓是好事。”
馨仪没有做声。她只是想,假如没有遇见他,她或者最终还是要去找他,为了晓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