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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只有两三个人站在远处找书,我仍小心着脚步,总觉得怕惊扰了谁。
我在美国文学的架子前停住,专心地看着一个个的书名,和它们长的样子。后来拿下美国诗人Robert Frost的诗选集。
我走到窗前较亮处,对着在太阳底下摇晃着闪亮叶子的菩提树随便翻看。
The Road Not Taken Two Roads diverged in a yellow wood, And sorry thatI could not travel both And be one traveler , long I stood And looked downone as far as I could To where it bent in the undergrowth ; Then took theother , as just as fair, And having perhaps the better claim, Becauseit was grassy and wanted wear ; Though as for that the passing there Hadworn them really about the same , And both that morning equally lay Inleaves no step had trodden black。 Oh, I kept the first for another day !Yet knowing how way leads on to way , I doubted if I should ever e back。I shall be telling this with a sigh Somewhere ages and ages hence : Tworoads diverged in a wood, and I—— I took the one less traveled by, Andthat has made all the difference。
我记得曾经在国中还是高中的英文课本里读过这首诗。当时有另一首同样是RobertFrost 的诗总是和这一首放在一起讨论,Stopping by Woods on a Snowy Evening,不知道为什么,我老是能记住它那被翻译成中文的名字。雪夜林中小驻。雪夜林中小驻。一下子这首诗因为这个名字而变得古老了。
虽然第一次读到雪夜林中小驻时,我根本还是个发育不全的鸭胚蛋状态般的小孩,但就是会老气横秋地背下那最后的几句。
The woods are lovely, dark and deep,But I have promises to keep ,And miles to go before I sleep,And miles to go before I sleep。
然后一直一直想着那个下雪夜晚里一个人驾着马车孤孤单单停在森林前的画面,莫名其妙地为他、为自己也为了从来不曾认识的许多人感伤起来。
想起这样小小的琐事,不禁抬头对着窗外树稍的叶子,微笑起来。
然而此刻我却觉得The Road Not Taken中有一点什么抓住了我的注意力,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反复读了好几次。我所没有选择的那条路。两个之中,只能选择一个。我会后悔吗。我会用一生的时间来猜想那条我没有选择的路吗。如果当初我选择的是另外一条路,我的人生将会全然不同吗。
我想我不会有答案的。唯一能做的只是拿着诗集,发呆地注视楼下的校园。望着根本不存在但我发誓真的能看到的夏天的有形的气息。
窗外楼下有两个女孩子并肩骑着脚踏车过去,后面一个擦肩而过的男生叫唤着,“喂,你们不是要去垦丁吗?”女孩子转头回答,“对呀,明天就去了。”
垦丁。
我的头的后方有一个小小的点闷闷地痛起来,一跳一跳的。一小股像电流的东西使我的眼睛迅速眯了起来。
对了,垦丁。
我把书桌前的椅子搬到柜子前,爬上去打开柜子的最上层,拉出满是灰尘的行李袋。随着我的动作,所有堆积许久的、像时间的尸体之类的细小屑屑哗啦啦洒在我的头上和整个房间。我很奇怪地看着那些东西。最上层的柜子一直是关着的,到底是什么地方生出这一团团灰尘和棉絮的。
“你干嘛?”大郭打开门走进来,挥手赶走脸前的灰尘,然后问我。
“去垦丁?。”我把袋子擦干净,然后把干净的内衣、短裤和T 恤、牛仔裤顺序放进去。“ㄟ,我的泳裤呢?”我打开几个抽屉,翻了半天仍找不到。
“啊。”大郭突然想起地叫一声。沙沙地抓抓头发,“你的泳裤我拿去穿了。有帮你洗喔,不过还没干。”
“好吧,到那边再买好了。”说完这句话,我突然有一个感觉,我怎么知道图书馆的女孩一定在那里呢。如果找不到她,我该怎么办。难道我真的可以在找不到她之后,充满闲情逸致地跑去买一件泳裤,然后去游泳吗。想到这里,我手里握着牙刷和牙膏,恍忽地坐下在旁边的椅子上。
“阿宏,”大郭凑近我,“你去垦丁干嘛?”
“我要去找一个女生。”
“上次那个阿美吗?”
“不是喔。”
我慢慢把牙膏的管子由下而上一点一点挤平。笑嘻嘻戴着大礼帽的黑人头逐渐鼓起来,那个笑容看起来更大了。下午的太阳不再直射进房间里,光是远远明亮着,窗外草地上有小鸟轻轻跳着,男八舍最常见的那只花斑大黄猫正在阴凉处不怀好意地注视着毫无警觉的小鸟。
“有很重要的事吗?”
“也没有啦,其实不一定找得到。如果找不到,再想想要做什么?,反正放暑假了。”
“那我跟你去好不好?”大郭蹲着慢慢挪到我的脚前,像一头一面微笑一面走钢索的圣伯纳犬。
“干嘛。”我笑起来。“你不用约会啊?”
大郭抱住膝背靠着衣橱的门,“她要跟她家人回她们在加拿大的家渡假,说不定等她毕业就会移民过去了。”大郭说完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好象怕吵醒睡着了的小老鼠般,轻轻缓慢地呼出来。
“好吧。”我用力拍拍他的肩膀,“我们一起去垦丁吧!”
第十九章
我们在台北西站等待直达垦丁的国光号时,大郭非常兴奋,东张西望看着提着大包小包的旅客,还从口袋里掏出零钱来投进量身高体重的机器里。机器发出极响的尖锐女声,“身、高、一、百、八、十、四、点、五、公、分,体重、九、十、一、公、斤。”好多人转过头去看。大郭跟我招招手,“阿宏,你也来量。”
我正朝他走去时,突然有人拍拍我,“阿宏,果然是你。”
是林国正,他穿著看起来昂贵的T 恤和休闲裤,晒成古铜色的皮肤看起来很健康。他牵着一个非常高佻的女孩子,几乎快跟他一样高,头发削得又短又薄,乖乖地贴在她形状很好的脑袋上。女孩的眼睛极有神,目光炯炯地盯着我,涂成橘红的嘴动啊动的,像在嚼口香糖。
林国正跟我介绍了女孩叫萍萍,法律系三年级的。他们要去垦丁玩。
“啊你们也要去垦丁呀,我们也是耶。”咚咚咚背着包包跑过来的大郭兴奋地插话,“我是阿宏室友,叫大郭。”
林国正很有礼貌地伸出手来要和大郭握手,大郭起先楞了一下,随即好热情地双手紧紧包住林国正的手,使劲摇着,太兴奋时山东腔忍不住跑出来地说,“你好你好。”
萍萍眼珠子一转,皱起画得飞扬神气的咖啡色细眉说,“你讲话好怪,大陆来的啊?”
大郭眯着眼笑笑解释,“韩国、韩国,我是韩国侨生。”
萍萍无言地望了大郭的脸几秒钟,然后转过头去继续嚼她的口香糖。
往垦丁的人不多,车上有许多空位,林国正他们先上车,我和大郭决定不要打扰他们,刻意往后面坐一些。
我一直很喜欢中山高速公路沿线的风景,有许多缓缓的山和平静宽广的田地,车子开得再快,田地和山看起来永远是慢慢的。戴着斗笠弯腰耕种的农人似乎凝结在充满香气的夏天的风中,旁边稻草人身上不知原本是属于谁的T 恤劈啪飘动着。
前面林国正和萍萍不小的笑声和说话声断断续续传过来。我想起阿美喜欢握着双手放在膝上的姿势。大郭已经戴着耳机歪头睡着了,模糊的片段音乐吱吱地泄漏出来。我伸手把随身听拿过来,是潘越云的专辑,哀婉压抑低低唱着,“自古多余恨的是我,千金换一笑的是我,是是非非恩恩怨怨,都是我,只要那感动的是我,只要那感动的是你,生来为了认识你之后,与你分离,以前忘了告诉你,最爱的是你,现在想起来,最爱的是你,红颜难免多情,你竟和我一样。”
到垦丁时已经是黄昏的最后,残余的红色金光不舍地攀住海的尽头。风是暖的,头上的槟榔树懒洋洋地沙沙动着树叶,到处都是穿著短裤脖子肩膀和大腿晒得发红的年轻男女。绕着彩色灯泡的pub 传来节奏感十足的音乐,贝斯咚咚敲着空气。啤酒和海的气味混在一起。我把袋子放下,深深吸一口气。
图书馆的女孩也在这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