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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臣的意思是,驱逐鞑虏,功在千秋。即便中间手段有所暴烈,亦属无奈之举,不会有损于主公之声名!”被朱重九笑得心里发虚,刘伯温赶紧咧了下嘴,快速补充。
他学得乃是帝王术,讲究的是只问结果,不问手段和过程。故而只要能迅速荡平北方,杀多少人,根本不在考虑范围之内。如果能以杀戮带来太平,他也不在乎将刚刚施展于泉州的手段,在所过之地统统施展一遍。反正淮扬目前所奉行的那套政令,肯定得不到那些世家大族的支持。将北方的世家大族全都直接杀掉了,白纸上正好挥毫泼墨!
只是,朱重九显然不甘心于他所给出的答案。嘴角翘了翘,继续冷笑着说道:“是啊,只要事成,哪怕血流漂杵,最终亦会落下个圣德神功文武皇帝之誉。至于你我身后,何必管他洪水涛天!”
圣德神功文武皇帝,乃为元世祖忽必烈的谥号。乃元代腐儒为拍当政者马屁,故意颠倒黑白,以褒奖他杀人千万之武功。刘伯温作为读书人中的翘楚,对此至于谥号的来历和内涵,当然清清楚楚。但后面那句“我们死之后,哪管洪水滔天”,则来自于朱大鹏的记忆,远远超出了刘伯温所知道的典故范围之外。令此人听到之后不觉微微一愣,随即,青白的脸色迅速开始发乌。(注1)“主公,微臣乃为淮扬的枢密副使!”轻轻向后退了半步,刘伯温躬身说道。“臣所谋,乃是如何保证主公迅速直捣黄龙,平定天下。而不是如何活人。那乃是主公与宰相所虑,微臣智拙位卑,恐不能及也!”
“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朱重九又笑了笑,轻轻摇头。如果只是站在朱老蔫的时空,刘伯温的谋划并无可指摘。这个时代的人原本就比几百年后朱大鹏所处的时代野蛮,有时候拿自己的生命都不当回事儿,又何况他人的生死?
并且刘伯温的辩解之词,也并非完全不在理儿。他是淮安军的总参谋长,当然要一心琢磨着如何节省淮安军的实力,保全自家将士的性命,而不是站在更高的角度考虑其他。
只是,有些事情,刘伯温可以不考虑,朱重九自己却不能。毕竟,他有一部分灵魂来自于几百年后的时空,不可能一点儿也不受那时的道德和观念的影响。因此,不待刘伯温继续自辩,他也笑着向后退开了半步,郑重施礼,“但若是朱某想请先生在谋划北伐方略时,尽量避免不必要的杀戮,先生可有良策教我?哈麻出海之前,曾经有言赠予朱某,我淮安军若想在大都站稳脚跟,关键在北地汉人,而不是蒙古人。既为同族,朱某希望能少杀一些,就少杀一些!”
这,已经是请求,而不是责问了。刘伯温既然作为臣子,如何能够拒绝?瞪大了眼睛思量再三,终是长长叹了口气,“主公仁德,真令伯温自惭形秽!然古来朝代鼎革,哪有不死人的可能?况且北方百姓之生计,比几年前的淮扬要艰难十倍。田产土地,几乎无不集中于豪门大户之家。地方官员,也十有七八出于望族!”
理想归理想,现实归现实。追随了朱重九这么长时间了,刘伯温早就摸清了自家主公的脾气和心态。否则,他前几天也不会故意欺骗朱重九,不说明自己派遣陈友定去接管泉州的真实意图了。但北方的现实就是这样,你朱重九既想要“百姓耕者有其田”,就不可能不动世家大户的利益。你朱重九既然坚持士绅于百姓一起纳粮,就等同于砍掉了大部分有钱人特权。那些利益受损的士绅大户们,怎么可能不造你的反?即便大军经过时暂且蛰伏下去,待大军一走,立刻机会揭竿而起!而一旦双方动起手来,结果要么是杀人,要么是被杀,淮安军哪里会有第三个选择?
“据傅友德昨日所奏,骑兵旅在泉州市舶司所获甚多。”自己也知道自己的要求太不现实,朱重九想了想,低声补充,“陈友定也单独有本上奏,他从蒲家抄没金银珠玉甚巨,折合不下百万余贯。请求派船解往扬州!”
陈友定杀完了人心虚,所以把所得拿出一大笔来邀功。朱重九原本不打算收下。而现在,既然陈友定的罪行追究不得,这笔钱对于大总管府来说,就不要白不要了。
突然间多出上百万贯金银来,如果都当奖赏发给将士们,然后再流通到市面上去,肯定会给淮扬经济造成巨大冲击。倒不如拿出其中绝大部分来,从北方豪门手里收买田产,进而缓和双方之间的冲突,减少没必要的杀戮。
“主公必为千古仁君!”刘伯温闻听,再度认认真真地给朱重九施礼。“然百万巨资,未必足用。况且许多人在乎的不是钱财,而是其与君王共治天下之权!”
第二十五章 备考 (下)
第二十五章备考(下)
“共治天下绝不可能!”朱重九也收起脸上的遗憾和疲倦,非常认真的摇头,“天下为公而非为私。君王不过是百姓之代言人,要集天下之力,为天下人谋求共福而已。至于士大夫,他们想要获取权力,必须拿出些真本事来,而不是光凭着垄断知识!”
天下为公,乃是礼记中的名句。也是自周朝以降,世间读书人们公认的至理。所以刘伯温对此并无异议。但“君王是百姓的代言者,要集天下之力,为天下人谋共福”之语,却远超过了他的理解范围。至于朱重九那句“士大夫光凭着垄断知识而获取权力”,更是他以往闻所未闻,骤然听在耳朵里竟宛若惊雷!
“必求垄断而登之,以左右望而网市利”。朱重九这几年跟着女学霸朝夕相处,古文功底很是突飞猛进。顺口引了一句《孟子》,将垄断两个字的本意点明。
垄断者,立于市集之高操纵贸易也。古人早就知道,欲获取最大利益,就必须独占经营。而自有科举以来,士大夫把持朝堂的手段,凭的就是对知识的独占性。你改朝也好,换代也罢,只要国家需要治理,就必须用到读书人。而只要用到读书人,则十有七八出自地方望族。地方望族出来的读书人把持了政务,就会主动替本族或者同窗、同学谋取好处。进而与其他读书人联手,为全天下士绅张目。
而那些穷人家的孩子,则一般都读不起书。即便勉强读得起,大多数情况下,也会像赵君用那样因为找不到举荐人而无缘参加地方上的考试,更无缘于官场。
所以中国的士大夫阶层,从不在乎改朝换代,也不在乎外族入侵。反正无论谁当政,他们这个阶层的权力和利益都能得到保障。倒是眼下淮扬所推行的那一套生而平等理念,他们非常在乎。因为此理念严重触犯了他们的最根本利益,令他们口诛之,笔伐之,哪怕有朝一日朱重九死了,他们也恨不得要掘墓鞭尸!
“可北国之地,也有见识高远者!”反复思量半晌之后,刘基喃喃地提醒了一句。
“回到扬州后,我会立即向天下宣布。最迟到明年夏天,大总管府将于扬州再多开一次科举。凡愿意为大总管府效力者,不问出身,皆可前来应考。连考三场,能过两场者,进入大学受训六个月后,即可派往地方为官。连过三场者,进入大学受训一年,而后视其成绩充实入政务、监察和枢密三院以及下属各局任职。”知道刘伯温碍于其出身和眼界,不可能完全赞同自己,朱重九笑了笑,又非常仔细地补充。
这是他目前能做的最大退让,士大夫们想获取权力,就得来参加淮扬的新科举,与淮扬自己培养的读书人同场竞技。然后彻底打上淮扬大总管府的烙印,按照大总管府的规则去治理地方。而不是凭借什么同行之间的名望,家世以及师承之类的东西,更不准许一边做着淮扬的官,一边念念不忘曾经奴役了整个华夏却唯独给了他们这些人好处的蒙元王朝。
“这个?”听朱重九说得认真,刘伯温再度低声沉吟。又过了片刻之后,抬起头,带着几分试探的意味询问,“主公肯开科举,让他们下场一试,不问出身。想来肯定会有许多人欣然响应。但士绅与百姓一样缴税纳粮。。。。。”
“这一点绝不可变!!”朱重九想都不想,断然摇头,“除非他穷得纳不起税,否则,就是天皇老子下凡,也得跟百姓一样!”
“包括孔家?”
“包括天皇老子!朱某自己也会交!”朱重九回应得斩钉截铁。
“可是,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