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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扯那么远!”朱重九听得心中一阵烦躁,板起脸来打断。他当初放赵君用等人离开,绝对没有祸水西引的意思。而如果张松分析出来的演变痕迹,汴梁那边的红巾军内讧,将是他一手促成。
彭大、赵君用、潘癞子,每个人都算得上是沙场老将。三人手下的兵马虽然少,却是按照淮安军方式训练过,也曾经沙场浴血的精锐。而这万余精兵所用的武器铠甲,除了没有配备火炮和火枪之外,其他方面跟淮安军的战兵基本没什么差别!
“你有什么应对之策。或者说,你几天把钱给我看,是不是已经有办法让杜遵道的诡计无法得逞?别兜圈子,我需要直接答案!”下一个瞬间,看着张松的眼睛,朱重九大声追问。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悲剧发生,否则,他虽然可能坐收渔翁之利,却要一辈子都觉得负疚!
“看主公的意思。微臣以为,对咱们淮扬最有利的,是坐山观虎斗!”张松想了想,低声回应。看到朱重九脸色不对,赶紧又快速改口,“微臣,微臣的意思是,主公有许多选择。如果主公想让杜遵道无法得逞的话,就不妨从钱息和火耗上下手!”
“怎么下手,说清楚些!”
“就是让杜遵道赔本儿赚吆喝!”张松眨巴眨巴小眼睛,硬着头皮解释,“主公有所不知,自古以来,这铸钱的活,都是一件肥差。用多少铜,铜料入库到钱出库花费多长时间,还有铜钱的重量控制,铜料和铅锡的比例,都有许多花活可玩。手上稍微一哆嗦,就是上万贯的油水。杜遵道之所以辛苦把这差事揽过去,图的就是里边的捞头!”
“那咱们怎么做,就能让他没捞头呢?”朱重九惊诧地看了看张松,继续追问。
真是什么人得用在什么地方。张松原本在蒙元那边就是个贪官,对捞钱的手段门清。对杜绝别人捞钱的招数,当然也同样是无比娴熟。听得朱重九问,立刻满脸堆笑地回应,“其实非常简单,特别是由咱们淮扬这边来做,更为简单。自古铜钱,就杜绝不了私铸。主公这边专门弄几台机器来,在江边日夜不停地铸。肯定比杜遵道那边让工匠凭着手工零敲碎打更节省材料,铜钱的大小也更统一。等汴梁的新钱出来,咱们这边的新钱也立刻发行出去。两边货比货,微臣敢保证,三个月之内,杜遵道那边就得赔得当裤子!”
第四十二章 铸钱
第四十二章铸钱
“造假钱!”饶是做过多年黑心小吏,苏先生也被张松的大胆想法惊得目瞪口呆。造假钱,那在历朝历代可都是千刀万剐的罪名。更何况假钱祸害的直接对象就是普通百姓,一旦被发现,就足以让始作俑者身败名裂。
“是造真钱!”而张松一句话,就彻底表明了贪官与污吏二者之间境界上的差距。“都是铜钱,用料差,重量轻者才是假钱,用料足,份量重者则为真。即便都化成了铜疙瘩,也是后者更受待见!”
唯恐听众不明白自己的意思,他故意顿了顿,然后放缓了语气解释,“铜再硬,也硬不过钢。钱文再繁,也繁不过我淮扬所制板甲上的花样。而昔日铸钱,将铜化水,最是费功夫,也是除了人为动手脚之外损失最大的一道工序。我淮扬若是铸钱,就能直接刻了模子,在铜铅板子上锻压,根本不需要化汁,边角料也可以收集起来重新铸板子。只要模具不坏,咱们这边锻造出来的钱,就一定比汴梁那边均匀,一定比那边好看。在老百姓眼里,咱们淮扬钱就是真的,他汴梁钱就是假的。杜遵道造的钱花不掉,就赚不到。赚不到,就没钱养兵,没本钱去跟刘福通起内讧!”
自打前年将张明鉴作为见面礼,送给了淮安军。他在淮扬大总管府内承担的,就一直是些见不得光的任务。虽然涉嫌谋反的大案没少破,也抓了成百上千各地派来的细作,功勋赫赫。但在大伙和他自己眼里,却始终都是宁城、来俊臣之类酷吏角色。一旦失去用途,就会落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所以今天难得有机会能当着朱重九的面表现,张松自然要尽展所长。三言两语,就道出了自己一方的优势所在。并且每一句,都落在朱重九最熟悉的范围,令后者的目光里头,不知不觉间就露出了几分欣赏。
“微臣不才,愿为主公承担此铸钱之事!”察觉到自家主公的态度变化,内务处主事张松心中暗喜,脸上的表情却愈发地谦卑。
“嗯,你也通晓锻造之术?”朱重九的眉头又跳了跳,带着几分惊喜追问。
“微臣不敢说通晓,只是肩负防贼重任,自然要明白贼人最惦记的是什么!”张松又躬了一下身,非常小心地回应。
朱重九闻听,心中人愈发觉得此人机灵。连续数年,尽管他一直在努力提高工匠的收入和地位,尽管百工坊所制造的火器令淮安军所向披靡,在这个时代的大多数官员和读书人眼中,工业技术依旧属于杂学,永远不能与古圣先贤们的语录相提并论。也没几个士大夫愿意静下心来,认真揣摩给淮扬带来巨大变化的那些初级工业技术背后所包含的人类文化精髓。
唯独张松,出身于旧式科举,又每天忙于公事,却还有心思抽出时间来学习新事物,光是这份干劲,就值得大为嘉奖。当即,朱重九便准备下一道命令,对张松委以重任。谁料话还没等说出口,耳畔却忽然传来逯鲁曾愤怒的呵斥声,“无耻小贼,休要蛊惑主公!只要老夫活着一日,你就甭想得逞!”
“夫子?”朱重九被吓了一跳,回过头看着气喘吁吁跑过来的逯鲁曾,眼神里露出了几分困惑。“张主事到底怎么得罪你了?让你生这么大的气?”
后半句话,隐隐已经带上了责备之意。因为在他看来,张松刚才的话根本没有任何错误。工业化生产,哪怕是最初级的水动力工业化生产,其可控精度和效率,也远非手工作业所能相比。就凭着这一优势,哪怕淮扬在造钱的过程中与汴梁方面损耗相等,单位成本也会远远低于对手。只要将钱币敞开量投放于市面儿,最后肯定立于不败之地。
“主公自认是宋王臣子乎?还是欲成为天下豪杰的笑柄?!”逯鲁曾劈手从黄老歪手里抢过拐杖,杵在自己胳膊下,一边喘息,一边继续大声咆哮,“造钱,造钱,咱们造得再好,也是龙凤通宝,也借了汴梁那边的势。早晚有被人家找上门来的那一天!”
顿了顿,他又抬起右手食指,恶狠狠戳向张松的鼻子,“古人有云,上有所好,下必有所效!似这类佞臣,最擅长的就是揣摩圣意。主公今天专注于百工之学,他也会一门心思从这上面寻找出头之机。哪天主公喜欢杀人越货了,他就会立刻拔出刀子来去割别人脑袋。总归是一条狐假虎威的好狗,眼睛里头怎么可能会看得到半点长远?”
“老大人,晚辈先前所献之策纵有疏失之处,却是出于一番公心。可真的当不起老大人如此苛责!”内卫处主事张松被骂得灰头土脸,接连后退了好几步,才脱离了禄老进士的口水波及范围。拱了拱手,满脸委屈地辩解。
“你还好意思说疏失?你但凡不是一门心思急着投主公所好,岂能看不出伪造龙凤钱的隐患来?!”逯鲁曾将眼睛一瞪,继续大声咆哮。
“大人勿怪,晚辈的确才疏学浅!”怕气坏了此人,被禄双儿惦记上,内务处主事张松不敢还嘴。心里头,却是一百二十个不服气。主公连给宋王的晋卫大典都拒绝参加了,又怎么会在乎造一造汴梁那边的假钱?即便明着造,杜遵道对付刘福通都费力气,哪有胆子主动找上门来?
然而逯鲁曾接下来的话,却令他所有不服都烟消云散。“主公做事向来光明正大,为何这次却非得行此阴暗手段?不就是想让杜遵道的钱没地方花么?主公现在就造咱们淮扬自己的钱便是。只要赶在龙凤通宝颁行之前,直接用起来。那杜遵道的所有图谋,自然就落在了空处。岂不好过等别人的新钱出来,再去兵行险招?”
正所谓上兵伐谋,既然知道杜遵道的打算了,就该提前出手,令其计划胎死腹中。哪有明知对方计划,还等着其出招再拆招的道理?聪明人根本不用仔细琢磨,一眼看上去,就知道此计落了下乘。
况且同样是钱,老百姓之在乎其成色和份量,根本不会在乎其上面印的是谁的钱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