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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接受了方才的教训,沈默不会轻易再发表言论,他只是含混问道:“先生何以如此悲观?”
“兔死狗烹的感觉,”郑若曾摇头道:“一次就够了。”说着有些神经质道:“我是狗、胡宗宪是狗、严嵩是狗、徐阶是狗,你也是狗……”
这家伙放肆的言辞,让沈默的表情愈加凝重,但他心中并非不快,而是吃惊于如此大逆不道的想法。
郑若曾误以为他生气了,兀自不休道:“你别不信,虽然你是千古无一的六首状元,大明最年轻的部堂高官,天下文帅第一,可这些都是虚幻,就像空中的阁楼、沙上的城堡,随时都可能倒塌!”说着嘿嘿直笑道:“滚滚长江水东逝,多少奇崛人物粉墨登场?哪个能逃过折戟沉沙的命运?到时候你一倒台,我所做的一切,又会被你的继任者全盘否定。结局注定,我又何必再白忙这一遭呢?”
沈默默不作声,他知道这次真遇上奇人了,每句话都能说到自己的心坎上,弄得他眼眶都酸酸的,忍不住的想淌泪。
郑若曾尽情倾吐着心中的块垒,激动的挥舞着手臂道:“大人要看明白,这是个英雄不得好死、奴才得以善终的世道,你要想长命百岁,不能做岳飞、不能做不能做文天祥,也不能做于谦、不能做夏言,你得做秦桧、做留梦炎、做徐有贞、作严嵩……因为你的旦夕祸福,都在皇帝的一念之中,你为国家立下盖世的战功、为朝廷披肝沥胆、殚精竭虑,也可以能转眼间身败名裂,因为你功高震主、因为你让皇帝不安了;还不如把皇帝伺候舒坦了、陪着炼个仙丹、写个青词,便可以入阁为相,飞黄腾达,这样看来,还不如做一条巴狗儿,专讨皇帝的欢心哩。想想都让人恶心,没劲,太没劲了!”
他流着泪望向沈默道:“大人,您的想法是好的,您的抱负也让我感动,可我实在看不到成功的希望……”说着竟双膝跪在他面前,泣道:“放过我,也放过您自己吧。圣人不死,大盗不止!我们这些理想者,是没不可能成功的……”
沈默仰头望着天边的启明星,面颊挂着泪水,喃喃道:“圣人不死,大盗不止,圣人不死,大盗不止……开阳兄,你是对的,我不再劝你了,我只请你跟着我去一个地方,看一样东西,如果看完之后,你依然不肯出山,我绝不再求你,也不会怪你的。”
“什么地方?”郑若曾道:“难道大人能解开这个死结?”
“到时候再说。”沈默扶起他来道:“我沈某人这几十年,第一次有如此强烈的感觉,一定可以解开这个死结!”这是我的宿命,我唯一的使命……沈默暗暗对自己说。
“好吧。”郑若曾这次没有反对,反而被沈默勾得有些好奇道:“这就走吧。”
“我都快饿死了,”沈默呵呵笑道:“不能先赏口饭吃?”
“好的好的。”郑若曾赶紧去喊他的浑家,其实魏氏早就起来了,但见外面两人又是哭又是跪的,哪敢出来打扰。同理,归有光也早醒了,只是一直在装雕塑罢了,这下终于可以活动一下酸麻的脖子,对沈默道:“大人,您和他还真能聊到一块去。”
“可能本质上,我们都有些疯性。”沈默笑笑道:“不要跟任何人提今天的事。”
“还不放心我?”归有光感到大受侮辱道:“我是出了名的嘴巴上锁。”
简单的吃完早饭,郑若曾便跟着沈默上路了,临走时他还嘱咐浑家道:“准备我的晚饭啊。”他这是向沈默表明,他只是答应跟去看看,而不是就这样入伙了。
这点小心思,沈默自然不会在意,笑笑道:“出发吧……”
竹篙点开船头,划起淡淡水波,在这一刻,谁也不知道这一次起航,会被后世无数的文人史家赞颂讴歌。因为目前来看,它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起航罢了……
分割
晚上出去吃个饭,再写一章,我知道还欠一章,明天争取还上……
第七三五章历史的车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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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三五章 历史的车轮(中)
第七三五章历史的车轮(中)
一回到苏州。郑若曾便要去看那东西,沈默指着自己的袍角道:“总得让我换身衣服吧?少字”一看那污渍是自己的杰作,郑若曾不好意思再催促。
好容易等着沈默里外一新,从后面出来,郑若曾就急不可耐催他上了车。担任车夫的卫士问道:“大人,去哪?”
“苏州通译局。”沈默轻声道,于是马车直奔城南而去。
城南因为是巡抚衙门、府衙和县衙的驻地,所以被禁止开设商铺、银号、客栈之类的便利设施,所以比商贾云集的其他城区要安静许多。马车驶到书院巷尽头的一条小巷,在倒数第二家的门口,终于看到了一块白底蓝字的匾额,上书‘苏州通译局’五个大字,左下角还有一行不起眼的题跋,仔细一看,竟然是沈默亲笔所提。
“这地方还真不好找。”归有光笑道:“我来过一次,还是迷路了。”
“一开始嘛,低调点好。”沈默轻声道:“酒香不怕巷子深嘛。”
下得车来,三尺上前通报,过一会儿,几个头目模样的人,领着几个穿汉服的西洋人迎出来。一见果然是沈默,那个走在最前面的,非常吃惊道:“还以为您会明天到呢。”赶紧带着众人大礼参拜。
沈默呵呵笑道:“快起来吧,咱们进去说话。”于是郑若曾也跟着进了院子,什么名堂也没看出来,便进了前厅坐下,他看到中堂上悬挂着一副对联,曰:‘通贯天下灵脉启明仕心智,译制东西巨著补先天不足’,横批是‘中西合璧’。不由暗笑道:‘好大的口气啊;不过又透着小心翼翼,跟它主人的风格倒很吻合。’
沈默没有关注好奇的郑先生,他的目光温和的扫过几位外国人,最后还是对那带头的明国人笑道:“能在这里看到鸣野先生,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那人五十多岁,面貌清矍、须发花白,穿着宝蓝色的直裰,一看就是名士风范,其实也正是如此,他叫陈鹤,号鸣野,是绍兴有名的才子,曾与沈炼共结越中社。此人颖悟绝群、博览群书,不仅古诗文、骚赋、词曲、草书、图画等能尽效诸名家,间出己意、工赡绝伦;而且还对番语十分精通,日本朝鲜安南印度等国的文字都能看懂,可谓奇才。
沈默成立通译社的想法,已经有很多年了。以他的权力地位、以及掌握的恐怖财富,也没什么难度,但这需要时间。四年前,他便派出了装载着珍贵的丝绸、瓷器的船队,由最亲信的心腹,雇佣最得力的外籍水手,跨越重洋直航欧罗巴。他们的任务便是,用出售昂贵商品,换成的巨额财富,在英法意德等国,购买科学、政治、哲学、医学、建筑等方面的书籍,并尽可能的招徕学者技师,许以最优厚的条件,把他们请来中国……
派出去之后,便是漫长的等待,一年、两年、三年、四年……终于在两个月前,传来了船队返航的消息,让沈默喜出望外之余,迫不及待的开启了苏州通译局项目,在他‘低调开张,润物无声’的精神指示下。归有光有条不紊的寻找场所、准备物料,安置高薪聘请的通译人员,一切都进行的很轻松。但他也向沈默提出了自己的意见,必须找位名儒坐镇,这样翻译出来的东西,才能引起士大夫们的注意,不然光让几个外国人瞎忙活,且不说他们狗屁不通的中文,就算写得再好,想打进上层社会也是千难万难。
沈默一考虑,他说得也在理,确实需要一位稳重务实开明的文人把把关,这样可以避免许多问题。想来想去,他想到了陈鹤,作为绍兴老乡,又是他师父的好友,沈默知道陈鹤是官宦子弟,年轻时袭祖荫得官,但因为非正途出身,备受上司和同僚的冷落,终日郁郁,结果大病一场,最后想开了,便弃官著山人服,从此不务正业,专门以研究别人不懂的东西为乐,而且好像懂几国外语……虽然都是邻邦的,但能有这个爱好就很难得了。
于是他写信诚邀陈鹤来杭州一叙,亲自向他介绍了苏州通译局的工作和意义。陈鹤颇为意动,但老成持重,要先来苏州看看,然后再做决定。两人约好,只要沈默来视察的时候他还在,便是接受了这个通译局总编辑的任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