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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月如霜-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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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样说,只转开脸去置若罔闻。忽兰就在他身畔抱膝坐下,说:“昨天晚上你替我逮住的知琴鸟,今天早上突然死了,你再替我捉一只吧。”慕允道:“知琴鸟飞得那么快,我可逮它不到。”忽兰说:“那你昨天晚上怎么就逮到了呢?”拉住他的手臂轻轻摇晃:“再替我捉一只吧。”慕允将手肘一缩,淡淡的道:“丹哥明知那种鸟儿一旦被关入笼中,便会在天明之后死去,何必要再害一条性命。”忽兰怔了一怔,撅起嘴说:“那不过是一只鸟儿。”“可也是一命。”极平静的声音,几乎听不到其中有什么情感的起伏,十四岁的半大少年,因为几个月来的风霜,突兀的老成起来,脸庞在晦暗不明的星光下,侧影只是朦胧的线条,看不出有任何表情。忽兰想了一想,说:“我懂了,唱经里总是说,万能的汗诺大神赐给了屺尔戊一切:光明、星空、明月、草场、牛羊……在草原上,每一棵牧草都是大神的胡须,每一棵树木都是大神的长发,都要尊重爱惜。”慕允知道屺尔戊人皆笃信汗诺大神,于是说:“丹哥说的极对。”忽兰用双肘撑住身子,抬起脸来仰望星空,叹息道:“知琴鸟唱的真是好听。要是能听它唱一辈子,那就好了。”慕允道:“丹哥只要每天晚上醒来,就能听见知琴鸟的叫声,听一辈子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忽兰忽然皱起眉头,轻轻叹口气,说:“那可不一定。”她躺倒在草丛间,语声低下去:“国主想将我嫁给兰完,我要是真的嫁给他,过两年就得跟他回沙漠那头去,就再也听不到知琴鸟唱歌了。”慕允没有作声,忽兰的性子极是明朗,瞬间又高兴起来:“不过我可不干,你瞧着吧,到时候我一定有办法搅了这桩事情。”神采飞扬的道:“我和努努好生合计合计,准有法子吓得那兰完不敢娶我。”草原上的春天总是那样短暂,猫儿兰与野律花星星点点的开过,杞每米已经结出紫红的串实,大片大片柔软的牧草高过人腰,风里已经带着暑热蒸人的气息。慕允勒住了缰绳,任由长风吹乱他披凌的散发,孤伶伶的单人单骑伫立在草坡高处,衬着浩然的蓝天与无尽的丝缕流云,醒目而苍凉。山坡里放马人吟唱着长诗,远远偶尔有一词半句的尾音,被风送到他耳中来打个转儿,又被风吹散去。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带着他骑马出关来,父亲手中的马鞭打个唿,几乎要将视野里的整个天地圈入鞭梢,父亲的声音傲然浑厚,近在咫尺,震动他小小的耳膜:“屺尔戊人彪悍跋扈,但只要我慕家军在,他们便不敢越过定兰山缺一步。”风中似乎犹能听见如云蔽日的黑色旆旗烈烈作响,可是父亲再不会与自己共乘一骑了。放马人的唱诗已经停了,天地间静的只有风声。天那样的蓝,大朵大朵白色的云彩,像漫山坡河谷的羊群,挨挨挤挤。风里有沉重的金属吟声,他细辨了一辨,果然是铜号的声音。铜号长达数丈,吹的时候搁在地上,号手都是身强力壮的汉子,鼓一口气徐徐吐出,沉闷的号声可以传遍整个山谷。他身在高处,俯瞰看得极清楚,十二支擦得金亮的铜号雁翅排开,像极长的金色触须,在阳光下闪着熠熠的光芒,列在金帐之前。金帐四周人马奔驰,许多骑正往金帐奔去。他低叱了一声,松开缰绳,胯下的马儿欢嘶一声,纵蹄往山下跑去。国主待他十分客气,可是他是一介外族,并不能预闻金帐议事。可是金帐议事,所有的首领都会赶来,几乎全屺尔戊好马都会集中在帐左五十余步外的栓马林,他**良骏,总是借了这样的机会去看马。管马的金帐武士达尔林已经与他极熟,见了他来,先扔给他一皮袋酒。慕允拔掉塞子喝了一大口,拎着皮酒袋就去看马。有一匹黑马极是高大,耳尖蹄健,全身的毛皮似一匹黑缎子般,双目警然有神,神骏竟似不在国主坐骑之下。慕允生**马,看到这样一匹良驹,围着它连兜了两个圈子,心下十分爱惜。达尔林说道:“这是乌格大首领新得的一匹好马,据说是野马混入圈中所生。”慕允眼睛一瞬不瞬的望着马,过了片刻才说了一句:“好马。”达尔林素来见惯了他爱马成痴,只是哈哈一笑,接过皮袋去连喝了几大口酒,又递给慕允。慕允喝了一口酒,颓然道:“这样的好酒,这样的好马,应该好生跑一场马后,再下鞍痛饮。”只听树后一个清脆的声音说:“好生跑一场马,这有什么难的。”跟着树后转出两个人来,一个穿宝蓝袍子的少女,长眉入鬓,双目晶莹,正是忽兰。身后跟的那名少女比她小两岁,身量未足,一双眸子灵活动人,便是侍候她的贴身小女奴努努。达尔林见到忽兰,连忙行礼:“忽兰丹哥。”忽兰转过脸来望着慕允,一笑露出满口雪白细密的贝齿:“上次是你的马太劣,不然我不一定赢,今天咱们再比过。”慕允道:“不用比了,你不是已经说明白了么?”忽兰道:“呸,我说我不一定赢,又没说准是我输,咱们再比过。”不由分说,解开栓马桩上一匹马,指着那黑马道:“你骑那匹。”慕允迟疑了一下,忽兰已经翻身上马,见他立在原处不动,于是折着鞭子笑道:“只骑到河边就回来,努努你在这里等我们。”回头吩咐达尔林,说:“这两匹马算我暂借一会儿,马上就还回来。”达尔林十分干脆的答应了一声,忽兰便催促慕允:“上马啊。”慕允听她如此说,于是认蹬上马,忽兰道:“从这里到河谷里的大石下,谁先到谁赢。”回手抽了坐骑一鞭,那匹枣红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奔了出去,慕允双腿轻轻一夹,那黑马亦如风驰电掣般追将上去。努努举首张望,但见两骑一红一黑,瞬间已经奔上草坡,沿着起伏的碧绿坡线,直往河谷那方,渐渐远没成两个小小的黑点,不一会儿翻过坡峰,再也瞧不见了。慕允只觉风声过耳,身轻如燕,整个人仿佛不是骑在马上,而是驭在风上一般。那些沉重的往事,那些每到夜间就纠缠不去的噩影,皆在这奔驰中化为远去的幻像,肉骨凡胎都成了遗蜕,唯有一颗心活泼泼的跳起来,砰砰的如一阵脆鼓。“咿——哟嗬!”他像个屺尔戊人般痛快的呼出一声,天地间荡起脆甜的笑声,不用回头他也可以看到忽兰欢乐的笑颜,身后蹄声急促,她也放声呼喊:“咿——哟嗬!”她的马抢过慕允马侧,直往谷中冲去,明亮的蓝袍衣袖都被风吹得鼓起来,好似一朵饱满的野律花。她的去势太快,慕允叫了一声:“忽兰!”她远远的回过头来,展开一个明亮的笑容,那枣红马奔得似要飞起来似的,四蹄几乎不曾落地。慕允足尖轻点,那马竟似通人性似的,突然往前一跃,发性奔跑起来,不一会儿就追到了忽兰身侧。忽兰见他追上来,又促马前奔。慕允高叫:“忽兰,别跑得太快……”一语未了,忽兰的马突然踏上一块尖石,长嘶一声,右前足猝然往前一脆,忽兰整个人已经被轻飘飘得抛了出去。慕允大急,不假思索,双足在蹬上一点,已经腾身跃起,不待落下,左脚又在忽兰马鞍上一蹬,借这一蹬之势,已经抱住了忽兰,用尽全力转身扭向后方。他学武数年,练的都是家传的拳法枪法,这一招“抱残”亦不过看兄长使过,情急之下拼尽全力而为,竟然依稀使对了七八分力道,将忽兰硬生生拖了回来,两个人却重重的滚落在地上。慕允落下之时已经以背相护,垫在忽兰身下,草间本散落着无数乱石,他的头正好撞在一块石头上,石头尖角划过额下,只觉左眼一黑,顿时鲜血长流。事出极快,忽兰犹未回过神来,见到他眼角流血,顿时慌了手脚,忙用手去按,哪里按得住,那口子划得极深,血顺着她指缝直涌出来。还是慕允自己说:“快,嚼虎烈草来敷。”忽兰慌忙觅了几根拔来,也不管中间还有杂草叶子,胡乱嚼了就按在他的伤口上,那血终于渐渐止住了。她此时方才想起适才电光火石般生死一线,呜咽得哭了起来,慕允问:“是伤着哪里了?还能骑马吗?”忽兰拿袖子拭一拭眼泪,说:“我没伤着。”见他半边脸上皆是绿莹莹的草药,几乎连眼晴上都糊满了,只有一只右眼露在外头,那样子狼籍不堪。她唇角忍不住弯弯的露出一分笑意,可是刚一想笑,想到他所受之伤全为自己,眼睛里饱含的眼泪,扑扑的掉在了衣襟上。一马伤了蹄,他们两人只得共乘一骑回去,忽兰握着缰绳,忽然说:“你本来救不了我,可是干嘛还是拼命跃起来抱住我?”慕允道:“我是堂堂男子汉,应该护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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