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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 第12期 … 封面故事
晓霜
篝火熊熊燃烧起来,围坐的人群脸上都被蹿起的焰舌熏炙了一下。他们笑跳着往后退,挤做一团。有人打开了音乐播放器,有人散发软包装的果汁饮料,有人站起来模仿滑稽明星唱歌。他们还来不及擦去脸上熏出的眼泪,因为过度欢笑和激动,新的泪水又流出来了。
“在地球的星空下!”一个人挥舞外套大叫,“在地球的星空下……”他哽咽着,无法说下去。
“为新年干杯!”他身边头发金紫灿烂的女孩接过他的话,高举饮料包,“耶——”
“为新年干杯!耶——为我们能在地球上相聚干杯!耶——”所有人都附和女孩的呼喊,齐声嚷起来。声音在半空里回旋,久久不散。
这时候,在人群中出现一些骚动。就像水中的涟漪一样,骚动迅速传递扩大了。原来,速递局送来了更多的节日用品,甚至还有一桶酒。那深栗色箍了白铁圈的酒桶通体闪亮,黄色的铜制龙头让人爱不释手。但酒是星际邮递违禁品,而这酒桶比酒更令众人诧异。他们从未曾见过酒被这样艺术地包装。
“法国红葡萄酒,2279年产于维斯托尔。”好奇者发现酒桶上的铭牌,大声念道。“天,1700多年前的酒!”“法国在哪里?”众人议论纷纷。“酒龙头上拴了一封信,让我来读,喔,这些是什么?”那好奇者将一张卡片举高展开。卡片平整光滑,呈柠檬色,有一种植物纤维的清淡香气。卡片上没有文字,只有许多凸凹不平的圆点。在光洁的卡片上,这些圆点十分醒目。
“那是给我的信。”从人群深处走出一个围着鲜艳毛毯的高个子天狼星人,他左耳的刀状碧玉和眉心的绿痣在红色的火光下有一种怪异的色彩显现,仿佛深邃幽暗的海洋。人们在低声絮语中给他让开道路,目光全部集中在他身上。
天狼星人接过卡片,没有看,只是用手抚摸,脸上浮现出满意的表情:“这是一个朋友用盲文写的信。她在梅隆高地那边地下找到了一桶酒,特地送给我做新年礼物。”
絮语变成了喧哗,没有人相信天狼星人的话。
“这是真的,那千年前的废墟里还藏了不少好东西。”天狼星人笑着说,“我知道。”但是笑容忽然凝结在他的脸上,“你们太年轻了,也太快乐了。”“不应该吗?”金紫头发的女孩问。“应该,生命本就是拿来挥霍欢笑的。不过,”天狼星人摇了摇头,“有些生命是永远也笑不出来的。”他说着,就拧开龙头接了一大杯酒。暗红的酒液在他透明的杯中浮动,酒香四溢。他向火堆走去,啜饮着那千年的酒浆。直到篝火的边缘,他才停住脚步,就像在火里燃烧着一样。然后,他回过头望着众人,用一种近似梦幻的声音吟诵道——
不要惧怕,因为你将征服,
你的门将要开启,你的枷锁破裂。
你常在睡梦中忘了自己,
但是还必须一再地找回
你的天地。
“我要讲一个故事。”天狼星人说,“在新年的曙光来临前,我们要找些事情打发时间。而且,我一直想把这故事讲出来。”下面,就是他讲述的故事。
我的名字诸位不必记住,和群星相比,我实在太微不足道了。我是搭乘最后一艘移民船离开地球的,那是1000个地球年前的事情了。那时我还很小,我站在飞船的舷窗边眺望褐黄的大地和赤红的海洋,对已经严重污染的地球毫无留恋之情。后来我就慢慢长大起来,有1200岁的生命什么事情都可以从容为之。我花了200年时间学习弹拨乐器,又用了同样长的时间学习唱3/4节拍的歌曲,还用了400年时间周游各个移民星球,用我的三弦琴和歌声与姑娘们谈情说爱。我飘荡了许多年后,就在天狼星定居下来,决定做一个民间诗歌研究者。
200年前,正是我要登上大学讲台做老师的时候,社会兴起了去地球搞研究的风气。地球经过1500年左右的休养生息,已经恢复了元气,尽管数万年前的原始情趣再难呈现,但自然风貌依旧别具特色——总之一群群学者偷偷买通了地球环境监委会(简称为地环监),通过太阳系边缘松散的关卡去地球猎奇。这种时髦的学术风气当然被我效仿,只用了60年的短暂时间我就站到了地球上。我和几个搞生物学的在地环监月球站认识,然后搭乘同一艘飞船到了地球的中纬度地区。
往日焦黄的土地重又被葱郁的绿色覆盖,浑浊的江湖海水也回复往日的清澈,一切就和地环监印制的宣传材料上的一样。但是学者们告诉我,地球绝不可能和原先一样了,就像人不可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里,时空状态是不可重复的。我自己当然看不出地球的改变,得等学者们来讲解:地震、洪水、海啸以及其它自然灾难改变了大地面貌,人类炸毁掉的建筑物也影响了自然的变化。所有看似不相干的事物之间都有千丝万缕的关联。
交待完背景就该说到故事的正题上来了。我和学者们走进了一座大山,在山里,泥石流将我们的陆地车推进一道深沟并永远埋在那里。我们一筹莫展,走回地月飞船那儿根本不可能,我们完全依靠陆地车的自动导航系统,从不记路。好在生活训练出我们极好的耐性,我们不慌不忙地在山里转悠,欣赏美丽的风景,给新品种的动物照全息彩色照片。我们越来越偏离山口,深入到山中央了。
这时候天色已暗,我们正准备搭帐篷过夜。突然,远远地传来半人类的歌声。那声音不像是人类所能发出的,它温润光滑,而又清脆婉转,仿佛午夜荷塘上流动的月光,或者是春天解冻的小溪。那声音的甜美是我从来没有感觉过的,我全身的细胞都在这声音中颤抖了。
但那声音确实像是人类的,因为我们分明听到声音中的诗句:
世界由七种金属造成。
宇宙啊,她赋予我们——
钢铁银,锡铅金。
各种金属之父是硫磺,
水银则是它们的母亲。
我可怜的生物学家们脸色顿时煞白,因为地环监明确告诉过我们,只有我们这一条船驶往地球。当年地球大移民,将所有21。47931亿地球人搬离地球,并制定了严格得近乎苛刻的法律禁止地球人重返地球。所以,从理论上说,我们真的不该在森林中碰到同类。
声音在我们耳边飘荡着,像一块磁石,牢牢吸引我们往前走。我们想停住脚步,但我们的身体根本不由大脑控制。我们在那宛如天国而来的声音里沉醉,完全不顾可能发生的危险。
我们几个人在山路上快速走着,一个个都迫不及待要投入到那声音的可怕诱惑之中去。我被石头绊摔了一跤,跌清醒了,赶紧撕下衬衫堵住耳朵。当然还有科学家们,但是他们大都拒绝了我的好意,只有一个肯让我给他堵耳朵。
“还能有什么可怕的事情?”一位研究鸟类的学者挺身而出,“我一定要去看个究竟。”
很快我们大家就都能看个究竟了,因为一群洞穴出现在我们前方。那些洞穴就像葡萄串似的一个挨着一个,密密麻麻,又类似于无数个镶嵌在山石上联结起来的蜂巢。中间一个洞最大,最黑最深,似乎永无尽头,看样子是主洞。歌声就从洞里传来,音色单纯晶莹得如同碧玉一般。
“可能有人陷在里面了。”鸟类学者义愤填膺,“地环监很难清点真正到地球上的人数。”
“洞里可能有巨大的野兽。”动物学家说。其实我们都清楚洞里必定有野兽,因为洞里发出的浓重腥臭和腐烂气味,好几公里外就闻到了,那是只有食肉动物的住处才会发出的味道!
优美的歌声还在继续。这一次,那不知名的歌手唱道:
夜降临到我身上,
我终日游荡的愿望又回到心中。
带我走吧,我在这里
点一盏孤灯等着你。
大家都凝神听着。那么美丽的歌声一定来自一位清秀无比的青年女子之口。我们携带的武器足够杀死一群猛犸象,所以,自然而然要英雄救美一番。我们用手巾和外套包住脸,排开阵势,进入主洞。主洞里很凉,有股子阴风到处乱窜,地下坑洼不平,泥泞难行。我们走了约10分钟,歌声越来越近,似乎歌唱者知道有人前来搭救。洞中的黑暗是那样浓重,我们带的照明设备只能照亮一步远的地方。
歌声突然消失了,道路张大了口子,我们猝不及防地滚落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