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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始终跟随在罗开先身边的他来说,紧紧跟随这位把自己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主人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譬如眼下这种情况,执念深重的且格拉斯其实非常明白自家主将想要的是什么,所以触战的时候他就没有选用三角突击阵型,而是这种环垒递进的模式,虽然这样的阵型看着不够爽快,但是却可避免全攻突击阵型的无谓战损毕竟宋人参战的也是精锐,不是苇草编织的稻草人。
于是,不熟悉这种战法的宋人彻底悲催了。
宋人螃蟹阵型的主体,刚一接近便被四个“堡垒”所分割,不只是灵州人的战力更强,单单几面鸢型盾就不是那么好破解的,下端插进地面泥土中齐胸高的巨盾犹如一面城墙阻住了所有可能的攻击,那生铁的外壳除非用重锤敲打,单凭长矛和朴刀怎么破?
更何况巨盾中间,时不时如同毒蛇一般探出来钢铁长矛?
灵州人的长矛可不是什么白蜡杆或者藤木杆,而且整体全钢打造,虽说没有长枪那般弧线攻击的弹性,但仅仅尖锐一项就能让所有人头痛,偏偏使矛的人力大臂沉绝非善茬,在宋人士兵的眼中,这些灵州人是野蛮凶暴的家伙,他们使用长矛不像己方使用长枪那么刁钻,却迅捷而有力,几乎没人敢用兵刃和他们碰撞,因为刀子撞上不是卷刃就是断折……
等宋人想要用长枪对持,却又碰上了如同壁垒一般的巨盾、还有几乎每个灵州战士都随身配备的手斧那东西的手柄不长,却非常适合砍断枪杆……
灵州战士大多身材高大,于是宋人派了些身材矮小而粗壮的家伙试图凭借灵巧来破敌,譬如剁脚、刺击下半身之类,但这仍旧没用……
近乎每一种兵器都会被灵州人快速找到克制的办法,二十人组成的宋人精锐终于失去了攻击的锐气……
处在鸢型盾阵中间,且格拉斯沉声喝道:“可以了,攻击!打趴他们!”
五人“环垒”又一次变阵,变成重矛手前探,两盾居左右,弯刀后掩的锋矢阵,顶着覆面头盔的“铁皮人”终于发威,失了锐气的宋人如同木桩一样一个接一个被打倒……好在他们并未痛下杀手,长矛下拍或者横扫而不是突刺,重盾同样是横拍而不是用尖锐的盾底压凿,即便后掩的刀手,也不是用刀子砍脑袋,而是用刀身横拍……
当然,即便是这样,这队宋人比斗者也只能说是保住了性命,流血重伤仍旧是免不了的被矛杆抽飞的免不了筋伤骨折,被巨盾拍开的往往血流满面,被刀身拍击的不是肿了半张脸瘫在地上哀嚎,就是横卧在冰冷的冻土上晕迷不醒……
“……”瞬间的转折让旁观的人彻底目瞪口呆,在他们看来,前一刻如同鬼神般披挂着恐怖铠甲的灵州人还像木头人,突然就仿若吃了大力丸,在几息之间打到了所有敌人……这简直让人难以置信。
几个自谓胆大靠前观看的人被敷面战士的眼神扫过,更是双腿颤栗后瘫坐在地,上下牙磕在一起……
“哐哐哐……”宋人军伍中的锣被敲响了。
“呜呜……”红漆棺材构筑的街垒里面,也随之响起了沉闷单调而悠扬的号角声。
二十个灵州战士迅速整队,后队变前队,交相掩护,缓缓后撤,从他们的盔甲缝隙里偶尔能看到血液渗出,能让人分辨出他们并非毫发无伤,但他们的脚步依旧如开始时那般沉稳而坚定。
宋人比斗者却已经无法自己撤离,从他们本阵中冲出十几个赤手空拳的战士,蹒跚着把所有人拖了回去。
至此,两方的表现如此悬殊,胜负再毋庸置疑。
第九十六节 比拼之后的言语沟通(上)
试探出了宋人与己方的真实力量对比,快速打垮敌人,没出人命,三个目的全部达到,罗开先对手下人的这一次比斗非常满意。
四下里陷入了一片静谧之中,灵州人一方如同之前一样诡异的平静,就像他们之前刻板的脸孔那般深邃,眼下宋人一方也沉默了,不单是街面两旁看热闹的人群,包括之前熙攘助威的宋军队伍同样没了之前的呱噪……
除了七八个断落的枪头,以及十几滩混杂着泥土灰尘的血迹,以及不知道哪个倒霉鬼掉落的几颗偏黄的牙齿……之前的斗场上已经没了战士的存在。向着对面重新催动战马开始走动,对应罗开先那张依旧无喜无悲的木头面孔,秦翰脸上的表情可不那么好,至少没了之前那种睥睨的气势。
为何灵州人如此凶悍?他们的战法闻所未闻,仅仅二十人出战,却足以令人耳目一新,莫非是前唐的兵法遗留?
若是,又为何从未见前人有过这类的典籍?甚至没有这方面的言传?若不是,那是否意味着极西之地另有不明势力崛起?凭借对方喜爱洁净的外表,显然并非吐蕃,那么是突厥,还是回鹘?甚或另有异族想要窥探东方?
所谓不谋一时者不足某一世,越是身居高位见多识广之人,越是容易对他所见所闻产生更多的想法……或说崎念,秦翰其人同样如此。
在他眼前,灵州人所呈现给他的一切都让他心神不宁。
从眼前这位冷言冷面的卫四郎,到迄今所见到的所有灵州人的一举一动,无一不让他有一种深深地陌生感。
若说对方的举止冷硬,其实也不是没有类似风格的家伙,二十年前的晋阳城外,那时候秦翰还只是广孝皇帝(赵光义)驾下一员裨将,却也在后汉沙陀人的阵列里见到过类似的军伍,但后汉终究被广孝皇帝灭杀殆尽,曾经勇悍的沙陀人也终究成了昙花一现,故罗开先一众人的初始表现,秦翰并未放在心上。
但,自比拼开始之后,秦翰就知道一切都不一样,而且是大为不同。
即便忽略灵州人的战法暂且不提,更关键的事情……他们的装备又从何而来?每个灵州人身上披挂的盔甲显然是经过多次调整的成熟品,从制式及其防护能力,都能看出毫不逊色于己方,或者可以说比己方装备更为优良……
那真的是只凭所谓安西军工匠营后裔所打制而成?还是灵州人背后另有凭依?
秦翰的花白头颅里面,种种念头犹如万马奔腾,一个一个从他的脑海里晃过,每一个念头都让他有心惊肉跳的感觉。
原因无他,前一年与北地契丹人的盟约刚刚签署,宋庭还没有从那场战争中缓过劲来,如今整个宋帝国,需要的是休养生息,而不是再打一场连绵的战争……
随意的环顾了一下街面两旁的围观众,不用仔细辨别,他就能确定那中间肯定站着数不清数量的邻国探子,契丹人的?大理的?还是党项人的?或许还有青塘吐蕃人?
他无法一一揣摩到,但他能确定,肯定有数不清的所谓藩国在等着宋国的朝堂出错!
世事维艰,他这个既不属于将门,又被儒门排斥的异类能做什么?
老秦翰抬手揉了揉开始感觉有些肿胀的太阳穴,定了定神,发觉自己的马匹距离罗开先仅有七八步远,他赶忙轻带缰绳,止住坐骑的前行,紧盯着罗某人问道:“京城驻有军队三十万之众,卫四郎,你如此行事,莫不担忧众军群起而攻?”
罗开先晒然回道:“山石巨大,重若万万斤,铁锤不过数十斤,然两者相抗,终究铁锤砧碎山石,谁人曾见山石碾碎铁锤乎?老将军如此说话,莫非想要倚多为胜?”
秦翰被挤兑的脸色涨红,“咳咳……卫四郎,此次比拼……老夫愿赌服输,杨家二郎所事,实乃罪有应得,陛下那里由老夫去关说,外加之前老夫许诺万金……你想如何交接?”
虽然心底奇怪这老将怎会变得这么好说话,罗开先的脸上却没露半点声色,不过人敬我一尺我还人一丈的道理他是懂的,遂拱了拱手,回道:“万金不过秦将军戏谈,某家非是贪财之人,如同之前所说,卫某只为族人索回公道,能劳动老将军关说宋帝,卫某已然感激不尽,余事不需挂怀……”
“卫四郎你欲陷老夫于不义乎!”秦翰没有胡子,但脸色瞬间冷硬了起来,沉声斥道:“老夫乃统兵十万之主将,为将者,信为先,区区万金,岂值老夫信义之珍贵?”
罗开先愕然一愣,随即反应了过来,暗道这老太监这番唱念做打的功夫着实了得,难怪能以太监之身成为统兵大将,好在自己也不是少不更事的无知热血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