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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晓风] 潘渡娜-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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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去按另一个钮,音乐便停止了。
    我们的车子一路回来,车轮在雪地上转动,吱然有声。刺人的白芒四边袭来,我忍不住地掏出手帕来揩眼泪。
    回到公寓,走进有八卦图的门,我舒了一口气。
    刘克用很兴奋,口口声声嚷着要请我们去吃中国饭,我和潘渡娜各人坐在沙发的一头,尴尬得像旧式婚姻中的新人。
    潘渡娜换了一件紫红色的晚礼服,松松地搭着一条狐裘披肩。
    我这才注意到,不管世纪的轮子转得多快,男人把世界改成了什么模样,女人仍然固执地守着那几样东西——晚礼服、首饰、帽子和狐裘披肩。
    我们吃了炒面,很不是味儿,正确点说,应该是“切丝的牛排炒条状的麦糊”。我们又喝了酸辣汤,并且最后还来了一道甜得吓人的八宝饭。
    回到家,洗了澡,已经11点了。
    “我能在起坐间打个盹吗?新郎官。我今天太兴奋,喝了太多的酒,又开了太多的车,现在天已晚,路又滑,我怕我是很难赶回去了。”
    我愣了一下,便尽快地点了头。
    “不要讨厌我,”他说,他的语调在刹那间老了10年,在寒夜里显得疲乏而苍凉,“天一亮我就走。”
    然后他叫过潘渡娜,吻了她。
    “也许我再不会看见你,潘渡娜。从今天起做大仁的妻子,你要恪尽妇职。”
    然后他又叫过我,把潘渡娜的手交给我。
    “潘渡娜的英文名字是Pandora,你知道吗?在古希腊的年代,众天神曾经选过一个极完美的女人,作为礼物,送给一个男人。而潘渡娜是我送给你的,她是一个礼物,珍惜她吧!”
    那一瞬间,我深深地感动了,刘哭了,他看来好像真正的牧师,给了我们真正的祝福。
    不过,那只是一瞬间。很快地,他的深深的眼睛中流过一种阴阴冷冷的冰流,他的近于歹毒的目光使我又迷惑又悚然。
    那是1999年的最后一夜,那是我和潘渡娜的第一夜。我们躺着,黑暗把我们包裹起来。我们开始彼此探索,为什么男人和女人的认识总是藉着黑暗,而不是光亮?
    渐渐地,我听到她满意的低吟,我的肌肉也渐渐松弛下来,就在那时候,我听教堂的钟响,那样震彻天地的、沉沉的世纪之钟。20世纪结束了,新的世纪悄然移入。
    突然间,烟火像爆米花一样地在广大的天空里炸开了,那些诡谲的彩色胡乱地跳跃着,撒向12月沉黑的夜。潘渡娜裸体的身躯上也落满那些光影,使她看来有一种恐怖的意味。
    好久,好久,那些声音和烟花才退去,我恍恍惚惚地沉入渴切的睡眠里。
    可是,是哪里传来笛声,那属于中国草原风味的牧歌,那样凄迷落寞的调子。
    我的生活还是老样子,只是我很久不曾看见刘了,那天早晨他很早就走了,我起来的时候,起坐间里只有缭缭绕绕的余烟。
    潘渡娜是一个很能干的主妇,只是有些时候她着实有点太特别。
    “他们教我好多东西,”她说,“他们天天告诉我1OO遍从起床到睡觉的侍候丈夫的要诀。他们教我吃饭,教我走路,教我说话,教我各种学问。”
   “你的意思是指你的父母吗?”
   “不是,我没有父母。”她忽然得意地笑了,“刘克用说,虽然世界人口有60亿,不过只有我一个人是没有父母的。”
    “潘渡娜,你不能想想吗?小时候的事你一样都想不起来了吗?”
    “我没有小时侯,我记得我本来就有这么大。”
    “潘渡娜,你真荒谬,你不要这样,你再这样,我就要带你去看心理医师了。”
    “我很正常。”她很不高兴地走开了。
    这也许就是刘急于把潘渡娜出手的原因,她或许有轻微的幻想狂,其实,这也没有什么。我想,也许她是一个弃婴,曾经有一段时间失去过记忆。
    有一天,那是2月初的一个下午,早春的消息在没有花没有树的地方还是被嗅出来了。
    那天工作很闲,我提早回家,准备到郊外去画一幅写生,好几天前我就把我的颜料瓶都洗干净了,许多年没有画,所有的瓶瓶罐罐都脏成一团。
    但一进门,我就愣住了,我的瓶罐都堆在地板上,潘渡娜伏在那些东西上面,用一种感人的手势拥抱着它们,她的长发披下来,她的脸侧向一边,眼泪沿腮而下。
    她幽幽地哭了,让人心酸的哭。
    “我想起来了,”她说,“我的生命便是这样来的,那里有很多很多玻璃管子,我被倒来倒去,我被加热,被合成,我被分解。大仁,我就是这样来的。”
    她抬头望我,一句话也不说,豆大的眼泪扑簌簌地滴着,我忍不住拿起我的帽子,走出小屋,她使我吃惊了,这个女人。我第一次发现她用这种神圣庄严的态度去爱一样东西。平常她做每一件事都规矩而不苟,像一只上足了发条而又走得很准的钟,很索味,可是无懈可击。但今天,她的悲哀使她看来跟平常不同了。
    胡乱地走着,我的心情意外的乱。
    但为什么我总是不能爱她,我们相敬如宾,但我们似乎永远不会相爱。那些肌肤相亲的夜,为什么显得那样无效,那些性爱为什么全然无补于我们之间的了解?每次,当我望着她,陌生的寒意便自心头升起,潘渡娜啊!我将怎样得救?
    走着,走着,来到一处广场,许多车子停在那里,我疲倦地坐下来,四面的车如重重的丛林,我是被女巫的法围困有其中的囚犯。
    不知为什么,我忽然想起了中国,又是江南春水乍绿的时节,不知是否有白鹅的红掌在拍打今岁的春歌。
    我又想起我的母亲,我很小的时候她就死了,她是一个苍白美丽的妇人。有着挑起的削肩,光莹的前额极红极薄的嘴唇。没有人告诉过我,她到底死于什么病,我想或许是悒郁,她的眉总锁着,眼睛总是恍惚地望着什么地方。
    寒冷的冬夜里,她总是起来给我盖被,她一路走过来的时候,我便听见文雅的咳嗽声,我多么爱她!我常常故意踢掉被子,好让她的手轻轻地为我拉上,我有时也故意发几声呓语,好骗她俯下身来,给我温热的一吻。
    但我8岁那年,她就死了。
    而此刻,头上是浅湖色的2月天空,雪已化尽,空气中有嫩生生的青草气息。我迷惘地坐着。而潘渡娜,我的妻子尚留在地板上,拥抱那一堆冰冷而无情的玻璃罐子,在那里哭泣。
    必是她的哭泣里有些什么,使我无端地想起中国,想起江南,想起我早逝的母亲。
    我起来,走到街角那里,打一个电话给刘。
    “他不在这里,他离开了。”对方的口气十分不耐,“他在疯人院里。”
    按着电话簿打了十几个电话,终于有一个医院承认刘克用这个病人。
    那天下午我便开车去找他。
    特别护士告诉我他这两天非常安静,此刻正在后园里。
    我走近他,面对面地注视着他的脸。
    才两个月,他竟有了这般的变化,他的头发和眉毛都已落尽,前额因而显得更大更光秃了。深凹的眼眶也因此显得更低了。他的嘴松松地挂下,像一个放置太久的炸圈饼。
    我们彼此注视着而不发一言。
    “你是张大仁。”他用中文说。
    “你是刘克用。”
    “潘渡娜很好吗?”
    “很好,只是昨天还抱着一大堆玻璃罐哭,她说,那是她生命中早期的居处。”
    “她这样说吗?”他霍地站起身来,“她竟记得那么清楚吗?”
    “记得什么?”
    “好吧,大仁,让我告诉你吧,潘渡娜并不是普通女人,她是我造的,听着,她无父无母,她是我造的,她是从试管里合成的生命,那些试管就是怀孕她的子宫。我是造她的,你是用她的,好了,我说得够清楚了吧?”
    我骇然地站起来。
    “护士小姐,”我说,“他需要打针吗?”
    “打针,哈,打什么针,我很正常。朋友,我很对不起你,我利用了你,但你也没吃什么亏,我辛辛苦苦造的女人,你却坐享其成。”
    “刘,你为什么要这样想呢?创造生命明明是不可能的。”
    “不可能,谁告诉你的,半个世纪以前人们就已经掌握DNA和RNA的秘密了,生命并不像你想象的那么神秘,生命只是受精卵的分裂后的形成物。我们只要造出一个精虫,一个卵子,我们只要掌握那些染色体,那些蛋白质和那些酸和碱,生命是很容易的。”
    我哑然地望着他。
    “潘渡娜是我们第一次的成功,我们不眠不休地弄了1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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