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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史又派人秘密告诉木阗说苗人的全军覆没其实是巡抚造成的,因为他本来就想让苗人和百姓拼的两败俱伤,好消心头之患。木阗不信,刺史就置酒宴请巡抚,而让木阗在内室秘听。宴中刺史不住地奉承巡抚,说起他的赫赫战功,说用苗人之计真是大妙。巡抚与刺史一榜进士,素来交好,不疑有他,当下说了自己的打算。古代汉人往往将苗人种族当做野兽看待,杀了苗人,并不觉得有干天和。巡抚一计包千秋平安,也很是得意。里面的木阗却听了个手脚冰凉。不想人心险恶,竟然一至如斯!自己拼命为他勤王,他却不将自己当人看待,一定要杀之后快。不由心灰意冷,第二天什么不带,悄然回了四川。
回来一看,苗人住地却是一个人都没有,遍地狼藉,田野里的庄稼也匆匆收割。
木阗惊疑不定,不知偌大多的苗人都去哪里了。他也没有别的去处,一路向大熊岭而去。但觉山川满目,都是伤心之相。才到大熊岭下,就跳出几个人要和他拼命,木阗虽然虎落平阳,却也不会死于这几个人之手。一举手将他们擒住,问是什么原由。那几个人破口大骂,说出一番惊天动地的话来。
原来苗人身受之惨,竟是无与伦比。苛捐杂税不说,汉人借木阗的名字,肆意压榨苗人,真正的是民不聊生。到后来苗人实在受不了了,只好匆匆收拾一下,回苗疆过原来的原始生活。这里虽然不好,可是吃自己的饭,做自己的事,比起外面的世界来,还真的是天堂呢。只是经此一来,苗族元气大伤,而且再也不愿同汉人交往了。
木阗大吃一惊。他转战三千里,哪里知道苗人竟受这样的委屈!更吃惊的是老族长伤心族人遭如此惨事,缠绵病榻十天,不治而终。金花娘娘痛悼之余,也咳血而死。老族长死前吩咐将自己葬在江边低洼之处,要年年受江水的冲刷,来减轻儿子的罪孽。金花娘娘也一起陪他葬在一处。
木阗一听,惊的呆了。他再也顾不得这几个人,连忙赶到父亲坟前。只见平芦一片,中间两座小小的孤坟,坟前残余着一些灰烬,在随风飘舞。木阗再也忍不住,扑在坟前失声痛哭。这几年来究竟干了什么呢?平生杀必死,战必胜,攻必克,所求必得,为什么还会这样?父死妻死,子嗣无念,亲族成仇,并天下亦无容身之地。难道追求本身就是错误?人就该愚昧地活着,不要有什么过分的要求?他哀痛之余,哭的昏倒在坟前。等他慢慢醒来,后面站了一片人,鸦雀无声。木阗看去,中间的是老峒主,后面是族中尽剩的几位族老,这也许是族中仅有的硕果了。他们是来杀我的吧。
我也真的该死了。
突然,老峒主向他跪了下来,后面一片人也跟着跪倒。木阗吃了一惊。老峒主颤巍巍地道:“王,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你还是我们的王!”木阗的眼泪一瞬间冲出。
这就是亲人啊。他们明白虽然他做的很差,但总是在勤恳地为本族谋福利。但是他已经没有资格接受这恩赐和爱护了。他没有这资格。他带给这个族的痛苦和损失远远大于曾经给予的。他没有资格。所以他跃起来,斜斜地投入江中。这是他唯一的赎罪方法。他没有资格再接受族人的欢呼和爱戴了。众人一齐惊呼。浪花将他淹没的一瞬间,他不禁地想,这几年来究竟干了什么呢?平生杀必死,战必胜,攻必克,所求必得,为什么结果这样!父死妻死,子嗣无念,亲族成仇,并天下亦无容身之地。
难道追求本身就是错误?人就该愚昧地活着,不要有什么过分的要求?
鹿头江中又多了位英灵的骸骨。而同时的京师,皇帝将李巡抚斩于稷下亭。尘埃落定,一切归于平静。
精神脱离肉体,木阗又成了王度儿。但他尚没有从这一段生存中脱离出来,沉沉地在想着,这一生极力追求更大的创造,究竟应不应该?他抬起头来,眼前五色光华一闪,又是一个轮回的到来。
第十七章
生命就不要再奔跑了吧,让它有些自然的色彩。这是王度儿在五色轮回柱前面最后一丝意识的企求。但命运,如果它不再敲打你,还叫什么命运呢?
这一次他拥有的是一个很普通的家庭。父母慈祥,勤劳,活着就是为了抚养好他们的几个孩子。他有一个姐姐,一个弟弟,一个妹妹。生活对他们来说,就好象是天空中的云彩一样,虽然变化,但究竟不多。他们的家在一个偏僻的山上,周围也没有人来。他们自己开垦了一块地,平时打打猎,在山涧里捉捉鱼,日子就可以过了。没有邻居,也就没有太多的追求。爸爸还记得几个节日,其他的日子,就在劳动和休息中度过。平凡,单调,但不觉得沉闷。
他永远都记得每一个宁静的夜晚,他们生起熊熊的火炉,一家人围在一起,听爸爸妈妈聊一些叫做“外面”的世界的故事。他们都不懂的,不知道那个世界究竟是怎么样。但他从来不想到那个世界里去,因为他喜欢自己的家,喜欢姐姐妹妹弟弟和爸爸妈妈,喜欢听弟妹闹着吵着,然后是姐姐温柔的抱怨,然后是妈妈假意的呵斥,再就是爸爸抱起一个,放在腿上,换一个故事讲,而另外的一定扑到妈妈的怀里,也要争取同样的特权。他总是含着笑看着这个家,一面一刀一刀劈着干硬的木柴。他的世界这么大就够了,生活的目的就是为了将炉火再添的旺些。
但一切还是要变的。他的一生注定要在颠簸流离中生存。那年他十一岁,他清醒地记得,就在那年,他第一次见到飞溅的血和狼一般的眼睛。
春天他的家中来了一个人,爸爸说这个人叫“他的朋友”,是从叫“外面”的那个世界来的。弟弟妹妹都很好奇地看着这个人,只有他除外。因为他觉得这个人来了后,他的家中很多事就变了。这个人也没在他家里呆多长时间,爸爸每次和他谈话都不让孩子们听见。但他还是知道这个人一定很恨爸爸,因为每次他看着爸爸的背影的时候,那眼神都让他想起前年他杀死的那一头狼。
他不喜欢猎杀兔子小鹿,因为他觉得他们很可怜。他打猎总想打头狼啦、熊啦什么的。这当然是危险的事情,爸爸从来不让做,但越是不让,他就越想做。终于有一天晚上,月亮好大好圆,他听到远处狼凄厉的叫声,他忍不住了。他带上过年爸爸给他的那把刀,悄悄地爬了出去。那把刀很锋利,他很喜欢,手握在粗糙的刀把上,他才有自信杀死那头狂啸的狼。山路很不好走,晚上更是崎岖,但他终于找到了那头狼,看到了那双眼睛。森寒的,带着冷酷的表情看着他,但他不害怕,因为他想杀头狼。如果杀不了,那就死了好了。这场搏斗持续了整整两天,终于他将刀子捅进了狼的脖子里,不但是刀,连大半个手臂都捅了进去。他看着狼痛苦的样子,居然觉得有些残酷的满足。因为它再也不能在他面前露出嚣张的表情了。他很满足。
当他拖着狼的尸体回到家的时候,爸爸妈妈们已经急的不成样子了。爸爸一见到他就扑上来一把搂住了。他知道自己现在浑身是血,象个地狱里跑出来的鬼,但他也觉得自己应该是英雄。但妈妈却很不高兴,一面哭一面说他象爸爸一样,终究还是个土匪。爸爸是土匪么?不知道,但我打狼去了,好象土匪不干这个的。后来谁也不提这件事了,但爸爸叹气的时候却越来越多。
那年他九岁。他清楚的记着狼惨毒而冷静的眼光,就象现在出现在他家中的这个人的一样。他对爸爸说了,但爸爸骂他说大人的事小孩子不要多管。爸爸不让管就不管,但他总觉得会发生什么事,所以他天天磨着他那把刀,希望它能够象他杀狼的时候那么锋利。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那个叫做“外面”的世界带来的规则却是:“刀无论磨的怎么快都没用的,因为我们有枪。”八月十五的那天晚上,他们一家六口坐在一起吃团圆饭,过仲秋节。天上的月亮很圆,要是有狼的话应该开始叫了。附近的狼都让他杀光了,因为妹妹怕听狼叫。那天真欢乐呀,他还喝了点酒,爸爸也喝了好多。四周的虫叫的真好听,唧唧唧的,象纺织娘的婚礼。他怎么也没想到他们一家人会死在这么一个平静而美好的夜晚里。仲秋啊,不应该杀人的。但杀人的人还是来了,他们带来一句话:“大哥,只要你活着,我就不放心。”他叫我爸爸大哥,却要杀死爸爸!我一辈子都不会打骂弟弟的,为什么“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