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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记得那儿曾是块干燥的平地。后来风把片片垃圾吹来,使这儿的言语堆积如山。除了零星的几个洞穴外,其余的地方都已被挤塞满了。人们得另找个地方来堆放垃圾了。
菲力克斯走近了垃圾山,注意到路旁两边的草有些奇怪。晴朗的蓝天上,太阳已爬上了地平线,突然,那些草看上去像是从动物的红皮中长出的杂毛。他开始立着蹬车爬坡。空气中有种刺鼻的柠檬酸的怪味。
他骑到山顶后,停了下来。
垃圾山上堆满了树枝,像是新长的苔藓。刚才那种刺鼻的怪味更强烈了。
他骑车下山去了。
他骑到山谷底部时,被无边的沉寂笼罩了。他仿佛是来到了世界的沉寂中心。他朝着树林骑去,心想,在这儿是否可以大规模地植林。但他很清楚,在短时内这是不可能的。
他穿过了第一片树林。这树林很清新。树枝像少女的玉臂般斜倾着,做出邀请的姿势。枝丫问长着黄绿色的柔软的苔藓。
他踩着踏脚板继续前行,心里越来越焦躁不安。但这儿的宁静也令他有点心旷神怡。树上散发出来的柠檬味驱散了他的疲倦感。
他骑到了一片空地中,在一个大洞穴边上猝然刹车。布鲁诺·布莱克坐在洞底,自言自语,他的言语在他身边不断堆叠着。
“你好,布鲁诺。”这些话变成了有形物质,顺着沙坡往下滑去。
那位金发男子抬起头,“下来,”他的话从口中蹦出,落在原先那堆言语上。
菲力克斯往下走去。
“这儿很安全,”布鲁诺大声说,“我们可以在此畅所欲言。”
菲力克斯走到布鲁诺身边,发现这个大个子的衣服又脏又破。
“你得让我帮你脱离这种状态。”菲力克斯说。只有三个字变成了物质,掉在他脚边。
“看到这儿的情形吧?”
“布鲁诺,这儿正在发生什么?”
这次言语没有成物质,仿佛物质化的灾难正开始消褪。
“只有这儿有这种现象,”布鲁诺说,“其他地方都不会这样。”
菲力克斯坐在这位脸色红润的男人身边,双眼紧盯着他。
“布鲁诺——你认识我吗?”
“当然,菲力克斯。别傻了,你是我的朋友嘛!”
“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想我已明白了——明白了所有这一切:为什么言语会物质化,还有为什么言语在这儿不会物质化。”最后三个字变成了物质。那些可怜的灰色的小字母烟雾般在空中飘荡。
布鲁诺用熊掌般的手把它们拨掉了。
“菲力克斯,也许我真的明白了。我并没有胡言乱语。”
菲力克斯感到洞穴顶上刮过一阵狂风,仿佛什么东西在发怒。他回想起许多年前的一个校园里,孩子们默默地打着排球的情形。
“你有铲子吗?”
“没有,”菲力克斯说,“不过我可以去找一把来。”
同样的事再次发生:这些话没有变成物质。布鲁诺怔怔地看着他。
“这很神奇,对吧?”
“布鲁诺——这种状况持续多久了?”
“约一个月吧。”
“一个月内就发生了这些变化?”
“言语堆里长出了树木,菲力克斯,这些言语怀孕了。”
两人没再说话。只有沉默。
“这现象时有时无,”布鲁诺说,他的话又变成了物质。所有的字母都变了形,像是粗糙扭曲的树枝。它们落在布鲁诺的大腿上。
“有种力量在操纵这一切。”他边掸掸言语边说,等我们把它找到后,这一切就会结束了。关键是得弄一把铲子。”
这句话有种奇特的含义。
“路叉口有个公共事业棚,”菲力克斯说,“只是,你没事吧?”
“我只是看上去不大对劲。”
这些话没有变成物质。菲力克斯惊奇万分,他爬出洞去,心想,布鲁诺肯定知道些什么。
菲力克斯带着两把铲子回来时,布鲁诺正用双手在挖着什么。菲力克斯把铲扔进洞穴里,随后攀援而下。
“所有发生的这一切不可能是自然现象。”布鲁诺捡起铲子说。菲力克斯捡起另一把铲子。他们背对背开始挖掘。
“为什么不是自然发生的?”菲力克斯问。
“可能是——宇宙发生了几何上的变形,产生了一种言语与我们的声音相对应。我想这不是自然现象。所以我想去找到这样一个地方:在那儿非自然现象不会发生。”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也许与政治有关,”布鲁诺说:“有人设计着一种思想控制的方式,但他的这项计划后来变得无法收拾。我们的政客与遥远的太空中的某个文明进行了联络——可能是思想上的联络,并学会了制造……某种仪器。也许男5个外来文明认为这样可以提高我们思维的精密度。”他大笑起来,“你看,这比诗歌这玩意还可笑。语言与制造工具一样,直接影响着我们的智力和自我意识的发展。从我们运用语言的能力中可以看出我们智力发展的程度。正是习惯这一机械化的程序麻木了我们迷宫般复杂的头脑……”
他停顿了一下,“不是这个洞穴,我们得去别的地方试试。”
菲力克斯想:没别的,可能只是布鲁诺疯了。
“如果你想影响一种文明,”布鲁诺继续说道,“就限制它使用语言,从而观察其原有天赋的发展。这就像观察视觉受限制的盲人如何提高听觉一样……”
菲力克斯爬出洞穴,然后伸手把布鲁诺拉了上来。
一阵风刮过垃圾山,又轻轻拂过这片奇特的小树林,好像它意识到了外来侵略。地上撒满了树叶,有些叶子像是变了形的古钱币,被腐蚀得斑斑驳驳的,有些则卷曲成管状。一阵狂风吹来,树叶漫天飞舞。风的动力把树叶吹到空中。菲力克斯又感到自己站在了世界边缘。他不知道朱恩看到他和布鲁诺在一起会怎么想。
后来,他发现这些树很像字母,也是歪歪扭扭的,与地上成千上万的言语相呼应着。
“我们就在这树林边上挖吧。”布鲁诺说。这几个字从他口中飞出,被风卷起,又像山鸟般停在树枝间。
菲力克斯走到离他最近的树边,开始挖掘。布鲁诺也挤了过去。太阳升高了,已近中午。
“试试看,”布鲁诺说,他的话没有物质化。“也许我们说话时,头脑中一种变形的东西造出这些言语。”
“你是说也许并不存在什么仪器?”
“那是什么?”布鲁诺指着某个方向问道。
垃圾堆里插着一截铁棍。菲力克斯走进洞穴,继续挖掘着,布鲁话则停下来歇息了。慢慢地,一架复杂的机器露出了地面。这东西亮晶晶的,呈立方体形,由闪闪发光的管子和金属片构结而成。它的表面光洁,明亮如镜,躯壳坚固如磐。
“这……这像一块大珠宝,”菲力克斯说。
“我就怕这个,”布鲁诺说,“我本以为是一种转播仪,一种发动机,它能把言语物质化,这种仪器的影响力自然能遍及世界各地。我一直希望能找到这个辐射网络的中心所在……”
“哦,那么这机器是什么?”
布鲁诺紧紧捂着胸脯,向前倒了下去,他忙用铲子支撑住了身体。
“你病了么,”菲力克斯说着,在他身边蹲了下来。
“我的心……但是你听!我可能要死了,但是你得听着……”
布鲁诺目光散乱,好像他知道他对真相的理解远远超过了他周围的那些诱惑物。他仰面倒在地上,最后他靠着树坐起来,一个脚陷在坑洼里。
“千万别动,我来帮你。”菲力克斯说。
“听,”他拿手擦了擦眼睛。后来他盯着那架奇异的机器,用低沉柔和的男音说:“人类堕入了一种梦境。这也许是某种巨大的失败所造成的。这种失败是由于心灵长期受到明喻、暗喻、词形变化、反复等修辞方式的束缚而舷、紧张过度的结果。然而人类又渴望直接了解世界,他们厌倦了闪烁其词,厌倦了虚幻的影子——原本真实的物体经过俗尘蒙蔽的眼耳而不再真实。”… 他的声音显得忧郁而悲哀,“触觉的盲目性,味觉和嗅觉的欺骗性,这一切隹我们沮丧。而孩子们普遍的似懂非懂、一知半解的状态使我们泄气。我们所知的常常介于极度充足和极度匮乏之间,介于伟太和渺小之间。但我们迫切渴望脱离无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