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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也。”
司马迁生年太晚啦,他讲述远古的故事,其中究竟有几成可信,谁都不知道。刚才咱们说的《论语》也好,《尚书》也罢,那起码都是秦以前的作品啊——本朝的先不提成不成?
后世把司马迁和他的《史记》哄抬得很高,其实在汉代,普遍认为无论文学性还是思想性,乃至可信程度,都只列中游,比不上班固的《汉书》——所以才班马、班马,班在马前嘛。为什么呢?其实原因也很简单,因为司马迁政治不正确,把刘邦描写成了一个大流氓,倒故意突显出项羽的英雄气概,然后还对汉武帝颇多诋毁之辞……当然啦,改朝换代以后,大家伙儿敢说真话了,才不得不承认,史迁或有所偏激,上面这些还真都说到了点儿上……
所以是勋说《史记》不足为证,刘协倒是并无异议。他只是问啦,禅让之说,深入人心,难道你真能把它一棍子打翻吗?难道秦以前就再没有别的书上提到过禅让吗?
是勋老实回答说有,比方说:“《庄子。逍遥游》有云:‘尧让天下于许由……’则既可让许由,自可让舜也。”然而,庄子那家伙满嘴跑火车,全是寓言,他说的话真能够当成信史吗?
还有——“《墨子。尚贤》有云:‘故古者尧举舜于服泽之阳,授之政,天下平;禹举益于阴方之中,授之政,九州成。’”然而且不说墨子之言向来为儒家所排斥,他也光说了“授之政”,没说让位啊。况且其后文便是:“汤举伊尹于庖厨之中,授之政,其谋得;文王举闳夭、泰颠于罝罔之中,授之政,西土服。”难道说商汤也让位给了伊尹,周文王也让位给了闳夭、泰颠吗?岂有此理!那只是说用贤,不是说禅让哪。
其三——“《荀子。成相》有云:‘请成相,道圣王,尧、舜尚贤身辞让……
舜授禹,以天下,尚得推贤不失序,外不避仇,内不阿亲贤者予……’”
刘协说这不就得了吗?“身辞让”、“以天下”,难道不是说的禅让吗?那可是荀子说的,还能有错?
是勋摇摇头:“《成相》篇皆韵文,与古散文不同,体制既违,安可采信?或后人妄添入者也。《正论》篇则云:‘世俗之为说者曰尧舜禅让,是不然。天子者,势位至尊,无敌天下,夫有谁与让矣!……夫曰尧舜禅让,是虚言也,是浅者之传,陋者之说也。’则荀子非禅让可明矣。”
此外,我还有别的论据——“《左氏。文公十八年》载史克言舜之德,曰:‘是以尧崩而天下如一,同心戴舜以为天子,以其举十六相,去四凶也。’则尧崩而后舜践位,安有死而禅者耶?实乃舅(老丈人)传婿也。”
刘协彻底迷糊了:“然则尧舜为舅传婿也,舜禹岂非禅乎?”
是勋“嘿嘿”一乐:“禹父鯀为舜所杀,但闻外举不避仇,忠于君也,而不闻传位不避仇,其忠于谁欤?”终于把你丫带沟里去啦,下面就该说点儿正经的了!(未完待续。。)
第二十二章、革命宣言
是勋引经据典,以证明尧舜禅让、舜禹禅让说法的不可信,对于这时代的人来说,那真是惊天动地之语,可是对于来自于两千年后的他来说,那再正常不过啦。好在古文学派本来就多少有些疑古的风习,而且只尊孔子为先师而非圣人,更重荀、孟等家之言,所以他的怀疑虽说使人惊悚,但还不到会被一棍子打成异端邪说的地步。
再者说了,以是勋如今的名望、地位,有几个人够资格跳出来质疑他?
至于刘协,虽然在皇帝群中算是比较好学的,但在经义方面并无专长和建树,加之是勋逐条分析古籍记载,逻辑相对谨严,口舌更是便给,天子不由得跟着他的步伐越走越远,很快也就入了套儿,找不着北了。
眼瞧着“尧舜禅让”已成画饼,刘协只好提出“舜禹禅让”来,说关于这条,你也有什么反证吗?是勋不禁笑着回答,尧舜禅让尚有文献记载,虽然多不靠谱,起码还算一家之说,而舜禹禅让嘛——嘿嘿,仅仅跟在尧舜禅让后面,偶一提及罢了。那么既然已经击破了尧舜禅让,舜禹禅让自可不攻而破。
况且就人情事故来说,传位女婿尚有可说,传位给仇人——陛下您有这般大度器量吗?
“《孟子。万章》云,舜‘居尧之宫,逼尧之子,是篡也,非天与也。’且言孔子曰:‘唐虞禅,夏后殷周继。其义一也。’乃知所谓禅,天命所移,非人君自主。夏后、殷、周,安有异耶?”
孟子引用孔子的话说了,所谓尧舜禅让,其实跟夏、商、周三代改朝换代是同一个性质,由此可知,即便名之为“禅”,其实也只是指天命的改换而已。不是君王主动把宝座让给他人。“是故禅或有之,而非让也,所谓禅。其实——”说到这儿,故意一顿,瞟了刘协一眼。刘协果然好奇,追问道:“其实何也?”是勋一拱手。大声说道:“其实非禅让。而亦二字,乃——‘革命’是也!”
刘协听到这儿,不禁微微一个哆嗦,随即脑筋一转,乃大喜请问道:“是卿所言,开朕茅塞,未知可能成之于文,宣告天下耶?”
以郗虑为代表。大家伙儿都明着暗着劝我把大位禅让给曹操,如今你是宏辅满腔忠悃。终于发现这禅让的虚妄啦,那么你能不能把刚才跟朕说过的这些话连缀成文,宣示天下,让世人都明白禅让之非礼,禅让之不可呢?
是勋暗中撇嘴,心说你丫真是白痴一个,我费了那么多唾沫星子,你还没有明了其中真意吗?你还真以为我是在为你考虑吗?其实禅让这事儿本不存在,虽然就目前而言只有我说出了口,但真正聪明人早就不把它当一回事儿啦。在政治这个大泥塘中打滚儿的家伙,有几个还天真地相信这套温文尔雅的鬼花样吗?
《魏晋春秋》中就记载,说曹丕篡汉之后,回顾群臣道:“舜、禹之事,吾知之矣。”不就这么一回事儿吗?跟我取代汉朝有啥两样?要不是先夺了大权,再紧着逼,哪位天子肯主动把帝位给让出来啊!
也就你刘协见识浅薄,外加身处局中,所以还抱有幻想罢了。好吧,且让我来彻底击破你这幻想!
所以是勋暂不回复刘协的请求,却从腰里把笏版给抽出来了:“臣适才所言,皆经典也,或世传百家名作,陛下当皆知之……”我刚才举的那些例子,其实你也都读到过,只是没有细想罢了——“近索兰台,尚得前代残简,中及尧、舜、禹事,可为旁鉴。”
刘协说好,你再说来听听。
于是是勋就举起笏版,开始大声朗诵。
他刚才说的那些都是经典,而且篇章完全,身为经学家,除了偶尔几部(比方说庄子的书),那是都应该能够背诵的,所以张嘴就来,不必打小抄。下面诵读的就不同了,都是犄角旮旯里的故典,而且据是勋所说,只是些“前代残简”而已,有头没尾一两句,所以未必记忆完全,得预先笔录在笏上,好照着现读。
那么是勋都读了些什么呢?大致包含下列内容——
昔尧德衰,为舜所囚也;舜囚尧,复偃塞丹朱,使不与父相见也;舜囚尧于平阳,取之帝位;帝尧为舜所逼,而释其位;禹流舜于苍梧之野,死于是所,皇、英哭之,往收其骨;舜杀鲧,禹弑舜,报父仇也;等等……
部分内容确实是他从古代残简中翻出来的,后世无传,他当时见着都不免吓了一大跳。比方说历来反禅让的,都只说舜逼尧,禹逼舜,而竟然有残简记载“禹弑舜”,这可特么实在太惊悚啦!
当然啦,也不能排除是所谓的“微言大义”。好比说赵盾被逐,赵穿袭杀晋灵公,所谓的良史董狐却偏偏要记录:“赵盾弑其君。”赵盾跑去辩解,董狐反诘道:“子为正卿,亡不越境,反不讨贼,非子而谁?”就算不是你亲自策划的,这罪名也得安在你头上,此为大义!所以说了,倘若真的大禹逼舜让位,放之以苍梧之野,然后舜就在流放地挂了,按照上述逻辑,也可以直接说是禹杀了舜嘛。
其中还有一些,乃是勋根据《竹书纪年》的记载而特意伪造的。他确确实实翻遍了兰台,没能找到象《纪年》的东西——果然在此之前就彻底失传了吧——经过反复斟酌,干脆伪造了几片竹简硬塞进去。要知道这年月的考古手段还很落后,鉴定手段同然,更别说用什么炭十四来确定年代啦。是勋翻到几片用关东六国大篆写就的残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