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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身晃了一下,车门终於合死了,车轮和铁轨摩擦的那一丁点火星,似乎溅在严维的眼睛里。匡当、匡当的转动声,震得耳朵一片轰鸣,只感觉有风迎面刮著,身子忽冷忽热。严维站起来,拽著郁林的手,把他拉到自己的铺位。
郁林的身子都是冷的,看见严维,像是窒息的人汲获了属於他的氧气,渐渐地暖了过来。他揪著严维的头发,梳扯著。「我们在下一站下车。」
严维硬拉著他,「就试一次,就几天,就想著我。要嘛你自己走。」
严维看著郁林的侧脸,辨别他呼吸的声音。他们这样肩并著肩坐著,依稀在火车的晃盪声中,沿著轨迹,朝青葱的昨日倒退了几步。
一阵夜风,夹著一阵温热的吐息,灯影下,缄默是吊命的那一口气,让他信著终日皱起眉头、压抑而寡言的男人,一如信著衣衫总熨烫过、端整却安静的少年。
过了好久,郁林问他:「几天?」
严维看著他,愣了片刻,突然绽开了一个笑容。
那张笑靥,简直像一只握拳的手,啪的打开,让人吓了一跳。半颗糯米似的虎牙,满眼都是喜色。
严维笑著说:「三天。」
等了一会,严维又笑著说:「那两天。一天太少了吧。」
严维看著郁林,依然笑容可掬。「两天?」
他见郁林没有出声反对,这才渐渐放松了肩膀,把郁林紧握的左手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他看见郁林的眼睑颤了颤,於是笑著说:「笑一笑。你答应的,就想著我。」
郁林闭紧双眼,眼珠子在眼皮底下不安的滚动著。
严维伸手顶著他的嘴角,「发什麽傻。」指尖粗糙的薄茧,配著哄小孩似的语气,听得人晕眩了起来。
「笑一笑,郁木木,笑一笑。」
当初的戏语,从照相机後探出的脑袋,如今触手可及的附耳轻言。严维轻轻用著力,试图抚平郁林眉心的皱纹。
「我们是出去玩呢,吃好吃的,要这麽大的螃蟹,住旅馆,要有电视机的。都我请。」
郁林看著他,呼吸渐渐急促起来,车厢有些颠簸,晃得人昏昏欲睡。他只记得那久违的手指又轻轻抵著嘴角,逗他说:「茄子。呐,茄子。」
痒痒的。
那是多久前,闪光灯那麽一亮,眼前一片白,只听见又清又脆的声音。「嘿,原来你会笑嘛。」
谁比谁更心猿意马。
过期的守候 第五章
暖锋过境,暴雨倾盆。严维家的老房子外,响著很大、很温柔的雨声,像是撕作业本的声音,沙沙地哺湿荒藤。窗上水痕蜿蜒,一条纵,一条横,一条冲刷著一条。
窗框锈了好久,再怎麽用力关拢,也会留条缝。雨丝从缝里飘进来,轻轻打在脸颊,蛙鸣不知来自哪一条暗渠,藏在夜幕深处。
严维把台灯拧亮了些,桌子掉了红漆,他爬上去,费力的把窗栓往上拔。
外面挂著一轮椭圆的月亮,刚用水泥抹平的路,还没乾透,行人在上面留了不少鞋印。路旁是块野地,满地棕黄色的野菊花开得正旺,紫红色的茎脉乱爬。
「小林子。」严维叫著,郁林站在窗外,撑著伞,帮他一起把满是红锈的铁窗一点点拽开。
严维撑著桌子,狼狈的翻出去,躲进伞里。「走,走,带你去个好地方。」
廉价的胶鞋踏过草丛,一会便透湿,可严维冲的越来越快,郁林的伞跟不上他,雨直接浇在严维脸上,几乎睁不开眼睛。新修好的水泥大道,路灯是静谧的橘黄色,像珍珠一样串在路上,在雨幕里被洗成了模糊的色块,流淌在积水里。
两人这样急匆匆地走了二十多分钟,到了水库,堤坝上的铁栏螺丝都松了,严维还攀在上面,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
闸门正在泄水,雨拍打在积蓄的黑色湍流里,水面上漂浮著一层工厂废水的白沫和油污,比起海水的腥咸,更加刺鼻的刺激性气味,噩梦一样黏黏稠稠。
白色的水沫飞溅著,耳边是不绝於耳的沙沙雨声。
严维用手把贴服在额前的头发向後拨去。「啊,看,快看!」
在层层漆黑的雨云里,窥见了太阳的身影。
雨声突然静了,在灼热的光线里,被染成了千万条金色的细线,晨曦喷薄,天空渐渐亮了起来。
严维呆望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把背後的书包扯到胸前抱著,翻出一个塑胶袋,两个肉包,一人分一个。
郁林换了只撑伞的手,咬了大大一口,大概也饿了。
严维凑到他耳边,咬著耳根:「这是我们的秘密基地。」
郁林盯著他,认真地点了点头。
「打勾。以後要去更远的地方看看,就我们两个人去。」
严维坐在一旁,郁林似乎睡著了。严维找不到一点倦意,他在黑暗里看著郁林。每次火车穿过隧洞,路灯照进车窗,他就会下意识的伸手,替他挡光。
那发黄的颜色,就像是穿过金色的糖纸片,麻木的舌尖上,也尝出那麽一丁点的甜味。
郁林不知道梦见什麽,眉宇间舒展开了。
严维轻轻把他的额发拨开,看著他形状优美的眉毛。
郁林有出息,懂大体,和他们这群胡闹的都不同。严维从没讲究过什麽,钉鞋、毛巾都能用好几年,唯独这件事上,他将就不来。
如果不是心里装著郁林,他就是个只求填饱肚子的混混。
有人从走道上挤过去,严维连忙把手藏到背後,等那人匆匆过去了,才开始无声的笑。他想著下了车,要领郁林去哪,过去又带著郁林去过哪,筛子似的筛了一遍,都是些零散的琐事。
火车换轨的吱嘎声,和车厢里不时的低咳、呼噜,此起彼落。在这摇篮般轻颤的旅途中,被夜风抖散,成了静悄悄的默剧。
严维把车窗往上扳,用身子挡著风,看著外面掠过的风景。
不知道等了多久,太阳从远处的土坡後爬上来。在长满杂草的荒地上,竖著一根根电线杆,电线像五线谱一样,绷得直直的。黄色的稗草间,偶尔出现一棵葱绿的小树,又在视线里蹒跚後退。
郁林醒来的时候,走道上已经有了装满零食的小推车,严维买了两盒牛奶,还有些老婆饼、凤梨酥和洋芋片,两人各抱著一堆。
严维离开了会,替郁林补了票。回来的时候,郁林已经撕开了一盒凤梨酥,正往嘴里送。严维凑了过去。「怎麽样,好吃吗?」
他伸手,替郁林擦了擦嘴角的碎屑,惹得郁林眼睑颤了一下。他笑嘻嘻的说:「怎麽吃的到处都是。」
郁林用手挡了一下,像是不乐意,眼底又不像真不乐意,低低的说了句:「胡闹。」
严维笑了笑,歪著头看他,又伸手替他擦了擦。
郁林垂著眼睛,等他弄乾净了,也伸手撕开一个凤梨酥,递给他,「吃吗?」
严维眼睛里亮晶晶的,手无意识的在衣角擦了下,才伸手去接。
郁林低头吃自己的,偶尔侧头看几眼严维。虽然还是静静的,已是内敛多於抑郁。
等火车在另一座城市停稳了,两个人出了月台,车站前各式的地摊,琳琅满目。烤红薯的铁桶,大多锈迹斑斑,却发出一阵阵喷香。几十辆计程车排著长队,等著人光顾。
「坐车吗?」
严维听了这话,抱著零食,回头看了郁林一眼,「走吧,走到哪就住哪。」
街道上冒著黑气的各款摩托车,在汽车的缝隙中突突的加著速。他们找了个三流的旅馆,登记姓名的时候,严维手肘撑著柜台,高高兴兴的说:「我们是哥们,兄弟,朋友,老同学。」
郁林站在离他三、四米远的地方,过了一会,听见钥匙响的声音,伸手一接,是严维把房门钥匙扔给他了。严维还站在柜台。
「我要份地图,这附近哪家餐馆好,有什麽好玩的地方,姐姐。」
他们还小的时候,严维就这麽一口一句姐姐,都被他哄得团团转。
都这个时候了,遇上和他差不多大的,他一不留神,还这麽称呼。
他打听了一阵,两人进了房间,简单的洗漱过。郁林从洗手间出来,看见严维在翻他钱包,几步上去拿了回来。
严维看他一眼,「干什麽,又不抢你东西。」
郁林低著头,按著钱包,不知道在怕什麽。
过了会,他才在严维的面前象徵性的翻了下,「不是,里面没什麽东西,全是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