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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揍她:“任家月!我觉得任八婆这个名字更适合你!”
铃响了,我当即把卷子一盖,如刑满犯人一般,抓起书包,果断夺门而出,人都说我和任家月眉目酷似,长得好像双胞胎,可她从来都不明白我的小心思。
我去药铺抓药,我妈患有风湿,一到换季就苦不堪言,西医诊了许久都没起色,直到前些年景家药铺开张,人们说这新来的景医生心地极好,医术也是极好,时常给人免费看病,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我托老医生开了一张方子,简单的几味药,一帖下去,也是奇迹,纠缠我妈多年的风湿痛竟然缓和不少。
那之后,我就成了这家药铺的常客。
这位当家的景医生,年已古稀,平时一心守着药铺,为人相当低调,人们景医生景医生地喊他,只知道他姓景,却不知他的名字,渐渐的这位喜欢把满头银发在脑后扎成一束的老人就带上了神秘色彩,特别是他一双眼睛精光四射,好像能看穿任何一个人的心底事——那个TVB武侠片热播的年代,坊间就诞生了传说,说他景医生其实是位归隐的神医,而武侠片里的神医都有一身好本事,甚至知晓天文地理,过去未来,可惜人们仰着脖子求他多年,既未见他在月黑风高的夜里飞檐走壁修炼神功,也未见他掐指一算一语道破天机。
武侠片里的传说终究是虚构,日子久了,坊间流言止息,洛城重归平静,偶尔会有几位从港台出海归来的船员,说起那边的繁华世界,言语中不无羡慕,人们再提起景医生,他们便会神秘兮兮地说:那边有一位著名的风水师名号长生大师,不但知晓天文地理过去未来,还有一手好医术好功夫,据说抗日战争的时候单挑过一个排的日本鬼子,正好前些年啊他退隐了,瞧瞧,这是他早年在报纸上的照片啊,那叫一个潇洒如神仙啊……
说着,他们会从怀中掏出皱巴巴的陈年报纸,纸上竖排的黑白繁体字一块块昭示着那段不平凡的却已逝去的岁月,正如他们生满茧子的黝黑手指试图抚平纸张上的褶皱,那些泛开的,汗渍,水渍,以及茶渍,或是其他不明液体——也许其中有一味我们称之为眼泪的东西,苍老的船员用固执的乡音讲述他们在大海另一边的世界的见闻,以及那些不为我们所知的历史——在他们的眉飞色舞中,围观的人们看着报纸,连连说着“嘿这人仔细看了还真和景医生有七八分相像”,可是相像归相像,景医生不承认,人们也就慢慢失去了较真的劲儿,只道是后来越来越多的人就随着那些扬帆的船儿离开了洛城,去到海的另一边,再也没有回来过。
任家月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两个都没有想过离开洛城,我生性散漫,只喜欢坐在海边安静画画,听破晓时分潮水哗哗涨落中海鸥扑棱翅膀的声音,对我来说那是比电视里演唱的歌曲好听一万倍的天籁。
而任家月的父母身体都不好,她也不愿意抛下父母一个人去远方,即使她还有个在医院当外科医生的哥哥,但她很少提起,说是父母重男轻女,家里所有的钱都花在培养她哥哥上了,她从小就讨厌这个哥哥,我自然是站在她这一方,对素未谋面的她的“哥哥”心生鄙夷。
“要是有个白马王子来追我就好了,爸爸妈妈也不用每天夸我哥优秀。”任家月常常在午休时捧着图书馆借来的言情小说发呆,我就笑嘻嘻地安慰她:“家月你长得这么好看,以后追你的人不要太多哦。”
“夏洛你这不是变相的夸自己嘛!”——每当这时她手中的书总会往我头上砸过来,是的,许多第一次见到我俩的人,怎么都不信我们其实没有血缘关系——虽然我宁可不要这副相貌,宁愿她门门课程满分的聪明脑袋能分出一半给我。
平静的岁月就这么在洛城缓缓流淌,我以为我散漫的生命就是这样了,可这个想法在去年冬天被改变,景家药铺的掌柜换了人,景医生退居幕后,接班的,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他叫景深,大学毕业后回到故乡洛城和祖父来学医,据说过两年还要出国深造。
我喜欢喊他阿深。
阿深总是坐在红木柜台后面,安静望着街上每一个行人。药香缭绕他身边,浓烈的,清淡的,苦涩的,甘甜的,世间百味在他掌中,虔诚如叩仰神佛。他有时也会笑,那笑容温柔而慈悲,如参天树上照下光影,稍稍仰头,就让人忍不住落泪——即便那个冬天我第一次见他,依旧没能逃过。
那时我脑子不行,只有运动细胞极好,一路飞奔,足以把任家月甩出几条街,到了景家药铺门口,却发现门口站着好多人,哦,这可是破天荒的事情,在老医生的坊间八卦最盛时,这儿都没有如此热闹过。
“出什么事了?”我抓了一个围观的群众问他。
于是这位大叔眉飞色舞向我描述:“你不知道吗?下午百货大楼出大事了!抢劫啊,足足五个抢劫犯,珠宝柜台那些个售货小姐啊,当时就吓得晕过去了,还有个没晕的,被捅了三四刀,血流了一地啊……”
“啊?没人报警吗?”
“公安来晚啦,公安来的时候,黄花菜都凉了!哎这百货大楼看着漂亮,也不安全哪,小妹妹你可别单独一个人去,如果非要去逛,就让叔叔陪你去……”
“喂!你等等啊!”我脑门一阵黑线,这年头的大叔都是怎么了,“那后来抢劫犯呢?你们都围在这儿干啥?”——感情抢劫犯还跑进景家药铺去了?这听着就跟我物理能考及格一样搞笑。
“不不不,是药铺的景医生制服了劫犯!他那身手啊!嗖嗖嗖的!真的跟武打片里演的似的!这不,人家记者都等着采访呢,咱们也看热闹来了,可惜啊,人家下午从公安做了笔录回去,就再也不肯出来见我们一下……”
这下轮到我惊讶了,想不到景老头风烛残年之身,真就有那么好的身手,如坊间传闻中的一样,其实是个不世出的绝代高手?那可真是深藏不露啊深藏不露,他一般不出手,也不需要世人,世人需要他时,他才会化身正义,救民于水火……哦,妈的,太帅了,身为一个狂热武侠迷的我心中顿时腾起一阵熊熊的热焰,要不是景老头已是我爷爷辈的人,我真想立马冲进去开个表白什么的!
实在不行要他教我几招也是好的,如果他不肯教,那我就跟阿深去撒娇,撒娇不行就撒泼,阿深人那么好,一定会帮我求他爷爷教我的!
我心中打着小算盘,穿过人群,七拐八弯绕进一条小巷,在一处放着两个废弃柴油桶的墙边停下来,这面墙翻过去,就是景家药铺的后院,过去我常常借着抓药去找阿深玩,日子久了,老医生似乎有些不快,我也没有多想,转为偷偷翻墙进去,反正阿深永远是欢迎我的——在一个月前我从这堵墙上摔下来之后,阿深留给我一个电话,再也不许我从这儿翻过去了。
可我总是小孩子脾性,想给他一个从天而降的惊喜,当然不会听他的。
扳着墙头,三两步蹭上去,双手一撑一翻,我又一次来到景家后院。
夏天的院子里,是层层叠叠的树影,我熟门熟路绕到东边的书房,一般这个时候,都是老医生在外面掌柜,阿深在书房里看书,阿深的书桌上,放满了砖块一样的大部头,医药化学生物等等古今中外各科领域都有涉及,他仿佛永远有看不完的书,我第一次见时,羞愧得差点儿想钻进门槛的缝里面去。
“洛洛?”一个意料之中的声音从书柜后面传出来,“你又爬墙进来了?”阿深皱着眉头走过来,帮我掸去校服裙子上的灰——即使这个样子,他也是认真的,和他埋首与各类学术著作时一样的一丝不苟,所以我总是气他,为了看他皱眉时好看的面孔——不管怎样,我就是想让他注意我,无论用什么方式。
可我直勾勾的目光一如既往被无视,阿深给我掸完灰,就撇下我,走到自己书桌旁,把一叠纸放进抽屉。
“那是什么?”我好奇问他,他的动作之快,让我只来得及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英文——虽然,就算他给我看,英文考试一向不及格的我恐怕也是看不懂的,但这阻挡不了我的好奇心。
阿深犹豫了一会,才说:“录取通知书。”
他眉间的犹豫很是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