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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王别姬--李碧华-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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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上表演活泼,一兄一妹,农民装束,在追逐比赛劳动干劲,边舞边扭边唱: 

         “哥哥在前面走的急呀。” 

         “妹妹在后面赶的忙呀。” 

          然后大合唱: 

         “向劳动英雄看齐,向劳动英雄看齐。加紧生产,努力生产。。。。。。” 

         小楼跟蝶衣悄悄地说: 

         “那是啥玩意?又没情,又没义。” 

         “是呀,词儿也不好听。” 

         “幸好只让我们‘互相学习’,‘互相交流’,要是让我们‘互相掉包’我才扭不来。扭半天,不就种个地嘛?早晚是两条腿的凳子,站不住脚了。” 

         “没听见要为人民服务吗?” 

         “不,那是为人民‘吊瘾’,吊瘾吊得差不多,咱就上,让他们过瘾。你可得分清楚,谁真正为人民服务?”小楼洋洋自得。 

         “嗳,有同志过来啦,住口吧!”蝶衣道。 

         在人面前是一个样子。 

         在人背后又是一个样子。 

         
      这一种“心有灵犀”的沟通,也就是蝶衣梦寐以求的,到底,小楼与他是自己人。心里头有不满的话,可以对自己人说,有牢骚,也可以对自己人发。这完全没有顾虑,没有危险,不加思索,因为明知道自己人不会出卖自己人。甚至可以为自己人顶罪,情深义长。 


         蝶衣温柔地远望着小楼。是的,他或他,都难以离世独存。彼此有无穷的话,在新社会中,话说旧社会。 

         
      蝶衣不自觉地,把他今儿个晚上虞姬的妆,化得淫荡了。真是堕落。这布满霉斑的生命,里外都要带三分假,只有眼前的一个男人是真,他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没有他,他或会更堕落了。 


         散戏之后,回到自己的屋子去,没有外人了,小楼意犹未尽: 

         “菊仙,给我们倒碗茶,我们才为人民服务回来。” 

         菊仙啐他一口:“白天我们一群妇女去帮忙打扫带孩子,忙了一天。我们才是为人民服务。” 

         “为哪些人民?” 

         “工人同志,军人同志。” 

         “咦,他们也是为人民服务的嘛,他们不能算是‘人民’。” 

         “那么谁是人民?” 

         蝶衣幽幽地在推算: 

         “我们唱戏的不是人民,妇女不是人民,工人军人不是人民,大伙都不是人民,全都是‘为人民服务’的哎,谁是人民?” 

         “毛主席呀” 

         菊仙吃了惊,上前双手捂住小楼那大嘴巴,怕一只手不管用: 

         “你要找死了!这么大胆!” 

         小楼扳开她的手:“我在家里讲悄悄话,那有什么好怕?” 

         但是“害怕”演变成一种流行病,像伤风感冒,一下子染上了,不容易好过来。 

         
      人人都战战兢兢。不管是“革命”,或是“反革命”,这都是与“命”有关的字眼。能甭提,就甭提。就算变成了一条蚕,躲在茧中,用重重的重重的丝密裹着,他们都不敢造次,生怕让人听去一个半个字儿,后患无穷。 


         革命的目的是高尚的, 

         革命的手段却下流。 

         
      但,若没有下流的手段,就达不到高尚的目的。广大的人民无从选择,逃避。艺人要兼顾的事也多了,除了排戏,还有政治学习,在政治课上背诵一些语录。 


         不管京剧演员受到的待遇算是较好了。剧团国营,月薪不低。在这过渡时期,青黄不接。革命尚未革到戏子头上来。 

         但戏园子却在进行改造工程。 

         几个工人嘭嘭作响地拆去两侧的木制楹联,百年旧物正毁于一旦。改作: 

         “全国人民大团结!” 

         “打垮封建恶势力!” 

         小四陪着剧团的刘书记在巡查,还有登记清理旧戏箱。 

         一九五五年,国家提出要求:积极培养接班人,发扬表演艺术。 

         小四把二人喊住了: 

         “段同志,程同志。” 

         蝶衣一愣,“同志”?听得多了,还是不惯。 

         “刘书记的动员报告大家都听了,好多老艺人已经把戏箱捐献给国家了。其中还有乾隆年的戏衣呢” 

         蝶衣不语。小四一笑: 

         “自动自觉响应号召,才是站稳立场嘛。我记得你的戏衣好漂亮,都金丝银绣的呐!” 

         “捐献”运动,令蝶衣好生踌躇。这批行头,莫不与他血肉相连,怎舍得?他在晚上打开其中一个戏箱,摩挲之余,忽然他怔住了。 

         他见到一角破纸。 

         那是什么呢? 

         还没把戏衣小心翻起,一阵樟脑的味儿扑过来,然后像变身为细细的青蛇,悠悠钻进脑袋中,旋着旋着。蝶衣的脸发烧。 

         那是一张红纸。 

         红色已褪,墨迹犹浓。 

         上面,有他师哥第一次的签名。段小楼。 

         原始的,歪斜的,那么真。说不出的童稚和欢喜。第一次唱戏,第一次学签自己的名儿。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蝶衣竟收藏起来,倏忽十多年。 

         他的思绪飘忽至老远,一下子收不回。想起小楼初学楔子的专注憨样儿,忍不住浅浅的笑了。 

         。。。。。。这般无耻,都不能感动他么? 

         
      忽地如梦初醒,忙把纸头收进箱底,石沉大海似地。他又把头面分门别类收入一只只小盒子,再把小盒子放入一只雕花黄梨木的方匣中,锁好。一切,都堆在这打开的戏箱中了。末了,戏衣头面,拴以一把黄铜锁,生生锁死。 


         蝶衣奋力把这戏箱拽到床底下去,以为这是最安全的地方。 

         这是他一个人的紫禁城。 

         紫禁城。 

         蝶衣飞快地左右一瞥。在这样的新社会中,其实他半点安全感都没有。容易受惊,杯弓蛇影。 

         
      他一瞥,在镜子中见到一头惊弓之鸟。在昏暗莫测的房间里头,微光中,如同见到鬼影儿,他越怕老,他越老,恐怖苍凉,真的老了。三十多了。看来竟如四十。蓦地热泪盈了一眶。 


         他用指头印掉未落的泪。 

         细致的手,惊羞的手,眼皮揉了一下,红红的,如抹了荷花胭脂。 

         。。。。。。好日子不长。 

         好日子不长。 

         京戏逐渐成了备受攻击的目标。 

         大概因为搞革命不可以停顿,非得让人民忙碌起来,没功夫联想和觉悟。运动一个接一个。经常性,永久性,海枯石烂。 

         有人说,艺术是腐化堕落的,只能赚人无谓的感情,无谓的感情一一被引发,就危险了。对劳动的影响至大,在新社会中,劳动是最大的美德。感情是毒。 

         而在京戏中,不外全是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的故事,是旧社会统治阶级向人民灌输迷信散播毒素的工具,充满封建意识。 

         习惯了舞台生活的角儿,一下子闲得慌。 

         草地浸润在晨雾里。喊嗓声悠悠回荡在陶然亭里外。雨过了,天还没晴,悲凉的嗓音,在迷茫白气中咿呀地乱窜,找不到出路。蝶衣孤寂的身影,硬是不肯回头。 


         社会跟班不吃那一套。他也是白积极。有戏可唱还好,但,事实上连戏园子也废了。 

         门开了,借着一小块的天光,把蝶衣的影儿引领着,他细认这出头的旧地,恋恋前尘。香艳词儿如灰飞散,指天誓约谁再呢喃? 

         此地已是坟墓般沦落了。 

         
      到处是断栏残壁,尘土呛人。不管踩着上面,都发出叹息似的怪响。“盛世元音”,“风华绝代”,“妙曲销魂”,“艺苑奇葩”。。。。。。的横匾,大字依稀可辨,却已死去多年。 


         年已不惑的程蝶衣,倒背双手,握着雨伞,踏上摇摇欲坠的楼梯,走到二楼,自包厢看至大舞台。他见到自己,虞姬在念白: 

         “。。。。。。月色虽好,只是田野俱是悲秋之声,令人可怕。” 

         大伙仍在听,都朝他死命的盯着,拼尽全力把他看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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