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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王别姬--李碧华-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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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蝶衣头皮收缩,嘴唇紧闭,他看着那垂死的禽兽,那就是虞姬。虞姬死于刎颈。 

      四爷像在逗弄一头小动物似地,先涮羊肉吃,半生。也舀了一碗汤,端到蝶衣嘴边: 

      “喝,这汤‘补血’!” 

      他待要喂他。 

      蝶衣脸色煞白,白到头发根。好似整个身体也白起来,严重的失血。 

      他站起来,惊恐欲逃。倒退至墙角,已无去路,这令他的脸,更是楚楚动人…… 

      “喝!哈哈哈!” 

      蝶衣因酒意,脚步更不稳。这场争战中,他让一把悬着的宝剑惊扰了。——或是他惊扰了它? 

      被逼喝下,呛住了,同时,也愣住了。 

      他抹抹洒下的血汤,暮然回首,见到它。 

      半醉昏晕中,他的旧梦回来了。 

      “这剑——在你手上?” 

      “见过么?”四爷面有得色,“话说十年了吧,当年从厂甸一家铺子取得,不过一百块。你也见过?咱可是有缘呀。” 

      蝶衣马上取下来。 

      是它! 

      他“哗”地一下,抽出剑身。 

      “喜欢?宝剑酬知己。程老板愿作我知己么?” 

      知己?知己? 

      蝶衣已像坍了架,丢了魂。他持剑的手抖起来。火一般的热,化作冰一般的冷。酒脸酡红,心如死灰。谁是他知己?只愿就此倒下,人事不省。借着醉。羞红了脸。 

      有戏不算戏,无戏才是戏。 

      “不着咱也来一段吧?”袁四爷道,“来,乘兴再做一篇妆色的学问! 

      他是会家子,他懂,他上了妆,不也是一代霸王么?蝶衣由得四爷如抚美玉般,细细为他揉抹胭脂。 

      四爷也借了醉,先唱: 

      田园将芜胡不归, 

      千里从军为了谁? 

      蝶衣醉悠悠地,与他相搀相扶,开始投入了戏中,听得四爷又念: 

      “妃子啊,四面俱是楚国歌声,莫非刘邦他已得楚地不成?孤大势去矣!” 

      蝶衣淌下清泪,一壁唱,一壁造: 

      汉兵已略地, 

      四面楚歌声。 

      君王意气尽, 

      贱妾何聊生…… 

      一伸手,把剑抢过来。 

      他迷惆了,耍了个剑花,直如戏中人。那痴心女。—— 

      四爷猛地伸手一夺。厉声阻止: 

      “这可是一把真家伙!” 

      仗剑在手,胜券在握。他逃不过了。 

      “不信?” 

      四爷一剑把蝶衣的前襟削破。蝶衣只觉天地变样,金星乱冒。迸出急泪。四爷狂喜: 

      “哎——哈哈哈!” 

      再虚晃一招,剑扔掉。 

      趁蝶衣瘫软,他扑上去,把他双手抓住,高举控倒在几案上,脸凑近,直贴着他的脸厮磨,揉碎酡红桃花。酒气把他喷醉。 

      两张如假戏如现实的,色彩斑斓的脸贴近搓揉。 

      蝶衣瑟瑟抖动。“ 

      四爷怎会放他走? 

      灯火通明,血肉在锅中沸腾的房间。他要他! 

      这夜。蝶衣只觉身在紫色、枣色、红色的狰狞天地中,一只黑如地府的蝙蝠,拍着翼,向他袭击。扑过来,他跑不了。他仆倒,它盖上去,血红着两眼,用刺刀,用利剑,用手和用牙齿,原始的搏斗。它要把他撕成碎片方才甘心。他一身是血,无尽的惊恐,连呼吸也没有气力…… 


      那囚在玻璃罩子中的时钟,陪同他呻吟着。 

      迟迟钟鼓初长夜, 

      耿耿星河欲曙天。 

      辰星在眨着倦眼。蝶衣孤寂地坐在黄包车上。他双臂紧抱那把宝剑。因羞赧,披风把自己严严包裹,盖住那带剑痕的衣襟,掩住裂帛的狂声。 

      也只有这把宝剑,才是属于自己的。其他什么也没了。他在去的时候,毋须假装,已经明白,但他去了。今儿个晚上,自一个男人手中蹒跚地回来,不是逃回来,是豁出去。他坚决无悔地,报复了另一个男人的变心。 


      街上行人很少。 

      特别空寂,半明半昧。 

      ——是山而欲来么? 

      忽闻铁蹄自远而近,得得得,得得得。如同打开一个密封的瓶子,声音一下子急涌而出。来了。 

      一队骑兵。 

      黄包车远远见着,知机地一怔。差点叫撞上了,是一队日军。太阳旗在大太阳还没出来时,已耀武扬威,人强马壮。 

      黄包车夫如惊弓之鸟,打了几个转,吓得觅地逃生,一拐,拐到胡同去。 

      窄小的胡同,是绝路。三面均是高墙。车子急急煞住,手足无措,忧心仲忡。 

      蝶衣神魂未定。——日本鬼子终于来了,他们说来就来了! 

      思想如被深沉的天色吞噬去。没想过会发生的事—一发生了。一夜之间,他再不晓得笑了。 

      胡同尽处,却有个孩子在笑。他十岁上下,抱着一个带血的娃娃,头发还是湿的,肚子上绑了块破布。他认得他,也认得那孩子,木然地瞪着他——那是小豆子,他自己! 


      只觉小豆子童稚的嘴角泛起一丝冷笑。阴寒如鬼魅,他瞧不起程蝶衣。前尘旧梦。二者都是被遗弃的人。 

      蝶衣震惊了。 

      一定在那年,他已被娘一刀剁死。如今长大的只是一只鬼。他是一只老了的小鬼。或者,其实他只不过是那血娃娃。性别错乱了。 

      他找不回自己。 

      回首,望向胡同口,隔着黄包车的帘子,隔着一个避难的车夫,他见到满城都是日本的士兵! 

      个人爱恨还来不及整理,国家危情已逼近眉睫。做人太难了。 

      还得收拾心情去做人。 

      蝶衣抱着剑走进来,名旦有名旦的气派,坐有坐相,站有站相。最凄厉也不容有失。缓缓走进来。 

      但见杯盘狼藉,刚才那桌面,定曾摆个满满当当,正是酒阑人未散。 

      班里的人在划拳行令,有的醉倒,有的尚精神奕奕,不肯走。一塌胡涂。哪有人闹新房闹成这样的?蝶衣一皱眉。 

      小楼一见,马上上前,新郎官怨道: 

      “你怎么现在才来?” 

      “师弟,快请坐!” 

      他见到菊仙 

      在临时布置的彩灯红烛下,喜气掩映中,她特别的魅艳,她穿了一袭他此生都穿不了的红衣,盛装,鬓上插了新娘子专利的红花。像朵红萼牡丹。她并肩挨膀地上来,与小楼同一鼻孔出气。——他们两个串通好,摒弃他! 


      锣鼓吹呐也许响过了,戏班子里多的是喜乐,多的是起哄的人,都来贺他俩,宾主尽欢。她还在笑: 

      “小楼昨儿晚上叫人寻了你一夜,非要等你来,婚礼延了又延。” 

      她也知道他重要么? 

      “今儿得给你补上一席,敬上三杯了。 

      小楼又道: 

      “你说该罚不该罚?师哥大喜的日子也迟到。” 

      菊仙忙张罗: 

      “酒来——” 

      蝶衣不理她,转面,把怀中宝剑递予小楼。 

      “师哥,就是它!没错!” 

      小楼和菊仙愕然。 

      小楼接剑,抽开,精光四射,左右正反端详: 

      “呀!让你给找到了!太好了!” 

      大伙也围上来看宝贝。 

      小楼嚷嚷: 

      “菊仙,快看,是我儿时做的一个梦!” 

      菊仙依他,代为欢喜。 

      蝶衣咬牙切齿一笑: 

      “师哥,你得好好看待它!” 

      说毕,不问情由,旁若无人,走到段家供奉的祖师爷神像牌位前,虔诚肃穆地,上了一注香。 

      他闭目、俯首。一点香火,数盏红灯,映照他邪异莫名的举止。 

      小楼不虞有他,很高兴: 

      “好,就当是咱结婚的大礼吧。礼大,我不言谢了。” 

      蝶衣回过头来,是一张淡然的脸: 

      “你结婚了,往后我也得唱唱独脚戏了。” 

      小楼一时不明所以,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只有玲挑剔透、见尽世情的姑娘儿,开始有点明白了。菊仙心里边暗暗地拨拉开算盘珠儿,算计一下各人关系。嘴里不便多言。小楼笑着递上一盅。 

      蝶衣取过酒,仰面干了。这是今儿第二次醉,醉了当然更好。 

      忽闻屋子外头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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