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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在他前面交钱的人还有好几个,尽管他凭关系插队,但他并没有这么做。在这一刻,陈允墨陷入了自己的思维当中,等到轮到自己时,时间已经过去好一会。收款的工作人员见到是他,忙笑了起来说:“呦,是陈医生啊,怎么不直接过来,还排什么队呀,瞎耽搁功夫。”
陈允墨也笑了,说:“今天正好不轮到出诊,有点空呢。”
“得,交什么费呢?您家人还是朋友?单子呢?”
陈允墨这才想起,自己都没有拿黎箫的住院单下来,说:“哦,朋友的,就是住院费,我先垫一下,回头再补你单子,行吗?”
对方应允,陈允墨报了黎箫的病房号和床号,正拿卡划账,旁边就听到黎珂的声音气喘吁吁地传来:“陈医生,你,你不是来帮我哥缴费的吧?”
陈允墨转头,正对上黎珂那张漂亮的脸,他笑了下,说:“对啊,怎么说也是我擅自给小萧调的病房,应该我来出这份钱。”
“没这个道理,我自己的哥哥,我负责,不用你一个外人瞎操心。”黎珂口气很硬,啪的一声将一张银行卡摔到柜台上。
工作人员迟疑地看看他,问:“陈医生,您看……”
陈允墨笑笑,示意他继续划卡,别管黎珂。对方三两下就划了帐,拿了银行账单让陈允墨签名,陈允墨签了,回头跟黎珂说:“别在这吵,传到你哥耳朵里就不好了。我们呆会出去谈谈?”
“怕你啊。”黎珂头一横,神色中却流露出无法掩饰的孩子气。
陈允墨这时讪笑了一下,光顾着把黎珂视为情敌,倒忘了,这根本还只是一个孩子。
第 2 章
“姓陈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对我哥打什么主意呢?我告诉你,我绝对不会让你欺负他的,趁早你给我死了这条心。”一到医院庭院的幽静处,黎珂便气势汹汹地冲陈允墨喝道。
陈允墨看着他,这个男孩五官不象黎箫那样漂亮得无以伦比,却仍然相当耀眼,尤其在生气的时候,眼睛湛湛生辉,俨然一只被人冒犯了领地的小兽。他到底还是个孩子啊,陈允墨在心底叹了口气,听说曾经是某大学的少年大学生,智商很高,十六岁就念了本科。但为了给哥哥治病,却临毕业一年就辍了学,到处打工挣钱,为哥哥的医药费苦苦挣扎。他是真心心疼这个男孩,也是真心想为这两兄弟减轻负担,思及此处,他不仅放柔了语气,说:
“黎珂,你为什么一定要把我的好意当成对你哥打坏主意呢?我把你哥当成朋友,帮朋友垫点住院费,而且还是因为我的缘故多加的住院费,这本身无可厚非啊。”
“胡说,有天天没事找事在病房里瞎转悠的朋友么?有聊天聊到要拉小手的朋友么?我哥那么单纯一个人,他不可能懂,我也不会让他懂,但这不意味着你就可以欺负他,你别忘了,他不是一个人,他还有我!”
“黎珂,我要怎么说你才会相信我,我真的只是想帮你哥的忙,帮你的忙,这么简单一件事,你为什么非要上纲上线呢?”
“那你说,你发誓说,你对我哥没企图,你不喜欢他,你不是一同性恋。”黎珂指着陈允墨的鼻子,声音尖利了起来。
陈允墨一下子噎住了,他确实不是单纯要帮黎箫,他确实是对黎箫心存爱慕。
“说不出来了吧?我就知道,你这样的伪君子,看到我哥那么漂亮的人,就胡扯什么关心啊,好意啊,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心底打的龌龊念头。你今天说帮他付住院费,明天是不是帮他付手术费,后天是不是名正言顺地照顾他,好把他照顾到床上去?”
“黎珂,你给我住口!”陈允墨忍无可忍,喝了他一句,却看见这个男孩眼里隐约闪动着的泪光,忽然想到在这个社会上,一个孩子独自保护另一个孩子,是多么艰难一件事,尤其黎箫还长成那样。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怒气平息了下来,尽量口气宛转地说:
“是,我是喜欢你哥,任谁站在这里,我都可以大声说出这句话。我不觉得喜欢上你哥有什么丢人的,相反,如果与他这么朝夕相处,还能不为所动,那才是件奇怪的事。但是,黎珂,现在的问题不是小萧会和我好还是和谁好,现在的问题是小萧能不能活下去。你是他唯一的血亲,你的肾脏都不能与他匹配,我真不知道,茫茫人海到哪里去找一个肾脏来给你哥。况且,换肾的风险极大,就算成功换了肾,还很有可能出现第二次肾衰竭,到目前为止,活过十年的病人并不多见。”
陈允墨扶着额头,惨笑着说:“我不怕告诉你,做了这么久医生,我从没有觉得自己这么没用过,你还有闲工夫担心我意图不轨,嗬嗬,我要是能意图不轨,最该高兴的人是你,因为起码你有个活着的哥哥。”
黎珂被他一席话说得脸色苍白,豆大的泪水开始直直从眼眶里滑落。陈允墨心里不忍,说:“黎珂,你不要灰心,也许明天就有合适你哥的肾源呢?”
黎珂宛若未闻,继续狠狠地,大颗大颗地滴下泪水。
“黎珂,别哭,如果你都撑不住了,你让小萧靠谁?”陈允墨从衣袋里掏出纸巾,递了过去,黎珂一声不响,接过来使劲擦了擦眼眶,哑着声问:“刚刚,补的住院费,多少钱?”
“两千三,不要还我,我能为小萧做的事本来就有限,让我为他做一点吧,请你。”
“成,但你记住,这是你自愿的,我和我哥,不欠你。”黎珂抬头,眼睛红红的,但又恢复了刚刚凶狠的光。
陈允墨点了点头:“这是当然,我知道的。”
“那好,我走了。”黎珂低头,从陈允墨身边走过。他的头发有点长,在刚刚飘着毛毛细雨的空气中浸润过,湿漉漉的,称着雪白的颈项分外分明。黎家两兄弟都有不俗的相貌和剔透晶莹的皮肤,因此当这后颈上一处紫红色淡痕在黑发下露出时,一下子就攥住陈允墨的视线。他心里咯噔了一下,看着黎珂慢慢走远,凝望着少年的背影,陈允墨没来由觉得他比一年前初见到时,要瘦了许多。
之后连续两个星期,都是烟雨蒙蒙的日子,春季在这个城市便是以这种方式,固执地,无孔不入地留在自己的印记。不知道人们怎么能从这样的雨里看出诗意来,还用那么多美丽的文字来赞颂,难道仅仅因为雨丝轻柔么,仅仅因为那雨柔软,勾起你额外的愁绪和伤感么?黎箫拥被坐在病床上,看着玻璃窗上潺潺的雨痕,百思不得其解。在他看来,那雨都下到他心底去了,因为深深地掩埋进心底的空洞当中,所以现在每个毛孔,都开始往外泛着水汽,每处关节,都在叫嚣着酸痛,每一寸皮肤,都在被看不见的细菌所侵占,等待从中冒出霉菌的绿毛来。
黎珂已经有四天没有来看他了,打了电话来,告诉他的是公司派他出差,推不掉的事情。珂珂就像妈妈一样,即使人不在身边,却仍然事无巨细交待了许多他应该注意的事项,什么时候开始,这个记忆里会跟自己抢玩具,抢零食,抢电视节目的小弟弟,也变得如护犊子的母兽一般,完全不能信任他自己照顾自己的能力,哪怕他在电话里保证再保证,珂珂还是不放心,又将陈允墨叫去听了大半天,估计暂时交付了监督他作息饮食的大权。
黎箫可以确定,黎珂与陈允墨就在他看不见的某个地方达成了某种协议。黎珂对他不再怒目而视,虽然态度不好,也很警惕不让陈允墨靠近自己,可总不至于再动不动出口伤人。陈允墨方面也很奇怪,黎箫注意到他注视着黎珂的眼神,竟然有些隐忍的疑惑和心疼。这是怎么回事?黎箫将下巴搁到膝盖上,想起前天,陈医生有意无意地问起自己,知道珂珂做什么工作吗?黎箫心想这还用说吗,珂珂做软件工程师是从他进大学之前就决定好了的呀,用珂珂的话说,也只有这样的新兴行业才会高薪至此,负担他昂贵的透析费和药费。但他知道即使是这样钱还是不够的,因为每逢二四六晚上,珂珂还要去酒吧当调酒师打工。黎箫想到这里,心底又无限自责起来。都是这具破烂的身体不争气,要不然,象珂珂那样英俊的年轻男孩,正该在大学深造,前途无量,备受女孩子欢迎才是啊,哪里需要去打两份工,都累得瘦了。
“黎箫,有你的电话,快去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