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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小南的眼光一冷,轻蔑地一笑,见我有些奇怪地看着她,就勉强笑着说:“你这样走出去不是就顶头遇见了!其实,我叔叔和普通人没有什么区别。我认为大人物与小人物最大的区别不过是大人物被更多的人知道而已。”
☆、勿忘我(8)
正说着,有敲门声响起,门外传来一个中年男子的温和声音:“洛洛,叔叔可以进来吗?”
屈小南不太客气地说:“门又没有锁。”她坐回到钢琴前,双手轻柔地按下琴键,又弹起贝多芬的《悲怆》来。
推门进来的是一个儒雅非常的男子,他穿着做工考究的白色的衬衫,打着暗红色的领带。他看到我,笑笑:“你好!你是洛洛的同学吧!”
“叔叔好!我是钱云岘。”原来屈小南的小名是洛洛呀!我偷偷地看一眼屈小南,她脸上却凝聚着亘古不化的悲怆。
郦塔朝我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你多玩一会儿吧!”又向屈小南说,“洛洛,你别光顾着自己弹琴,也陪陪同学呀!我等下还有个会,晚上就不回来吃饭了。晚饭你要是不愿意在家里吃,可以和同学出去吃。”
屈小南嘟囔着说:“会会会,一天到晚都开会!”
郦塔也不介意,看看手上的劳力士表说:“叔叔还可以在家待五分钟,你想要买什么快说吧,叔叔给你带。”
屈小南忽然柔媚地一笑,说:“不用了,叔叔,我现在什么都不缺。就是一天到晚一个人无聊!叔叔晚上早点回来吧!少喝点酒!记得吃高血压药!”
郦塔笑着点点头,说:“我会尽量早点回来的。”他轻轻地带上门出去,不一会儿就听到汽车发动的声音。
当时的我并没有多想,只是觉得富人的日子并不好过,每天都是疲于奔命,少有休闲,正如有人揶揄的,穷的只剩下钱了。
我还有一个错觉,觉得屈小南与郦塔的关系很融洽。
直到屈小南死后,我无意中将“洛洛”与“郦塔”连读成“洛丽塔”,才恍然大悟。
屈小南似乎很喜欢《悲怆》,再接下来的时间里,她反反复复地弹奏着第三乐章,曲中悲怆的感情如潮水般涌动。
我被音乐带到了另一个时空,在盛夏的时光里,我看到了飞雪的严冬,残星寒风,冷月疏桐。我从她的忘我的演奏中,感到了愈演愈烈的热情,那是彻底绝望之后的纵情狂欢,那是孤寂寻不到心灵之后任意放纵,那是穷途末路时垂死挣扎,那是一个生命顽强地与命运抗争失败后的绝唱。
我的心底隐隐在疼,我生平第一次感受到死亡离我是那么近,而在此之前,我以为死亡与青春之间隔着千山万水。
那一刻,屈小南浑身上下散发着死亡的味道。
然而,那时的我执拗地认为她只是在演绎贝多芬的“悲怆”,与弹钢琴的屈小南是没有关系,我忘了一个词:曲通人心。
与其说是贝多芬的曲子悲怆,还不如说是屈小南心境悲怆。因为在此之后,我曾听过数个人弹这首曲子,她们无一例外地都是矫揉造作,是不知愁滋味的人强说愁。
因为屈小南,我每一次听到《悲怆》时,心里的某个地方就开始湿润起来。扫开时间的薄尘,我看到屈小南幽艳哀婉的笑,那是积蓄不化抑郁,那是明知道自己无路可走之后的痛苦的煎熬。
☆、勿忘我(9)
在光华与忧郁相伴相随的年代,每一天既是短暂的,又是漫长的,因为所有的事物都是瞬息万变的,一转身,已是百年身;而所有事物又是永恒的,斯景,斯地,斯人,被人的意识录制成一部精彩绝伦的电影,固定不变。
我曾萌生过旧地重游的念头并付诸实现。一次假期回家,我坐同一路公交车去屈小南家,虽然屈小南已经不在,那里有了新的主人。
我一到那里,熟悉的气味就扑面而来。往事的一点一滴像游丝一样在我身边飘浮,我轻轻一挥,就抓住了大把大把过去的影子,而那些时光已经纠缠在一起,我很难辨认出哪个在前,哪个在后。
古人泪洒相思地,而我却是欲哭无泪。
我思无穷,爱情在梦中。我觉得自己虚弱无力,无可改变地看着屈小南与自己渐行渐远。我看着如玻璃般透明的岁月,轻易地看见我生命中的罅隙在十七岁那年的盛夏出现。
少年时代的爱情都是真挚的,与功利无关,与情欲无关。
当日淡淡的暖,淡淡的涩,淡淡的甜,淡淡的苦,到现在被时间酿成一杯毒酒,喝下去肝肠寸断。
雪月花时最忆君,我夜夜举杯,遥向十七岁的那一年,遥向十七岁的屈小南。
我徘徊在承载了太多回忆的地方,久久不肯离去。
城市的建设,使得这里面目全非,成了嘈杂的工地。我随意拉住了一个满头大汗的工人,他告诉这里不久之后就会成为新的海滨浴场。我环顾四周,我曾与屈小南一起逗留过的房子,走过的路,呼吸过的空气,都不在了。
我想,十七岁的我与屈小南不也是不在了么。
我再一次低声唱起了《往事难忘》,往事难忘,希望我永远不能忘。我回忆起从前,当我们还年轻,繁花似锦,绿草如茵,我们相遇,海边有起起落落的潮汐,天边有缤纷炫丽的彩虹,而彩虹上有我们的梦。
我在晃动的公交车上飞越时空,我收回了自己肆意的意识,看窗外的旷野,陌上花早谢,红颜终会成为枯骨,而记忆是永放光彩。
雨如屈小南冰冷的纤纤玉指敲击着地面,奏出一首悲伤的钢琴曲,把人的心弄得阴沉沉的,湿了流光,穿了愁肠。
剪不断,理还乱,是情愁,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
在短暂的灵魂逃逸中,我真切地看到了过去的幻影。我一低头,看到闪烁的手机屏幕,原来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发来的手机短信:“莫回头。”
可我几乎是本能地回过头去,一眼看见夏雨雪笑吟吟地站在我身后。而夏雨雪的身后是更多的人。我心中疑惑不已,明明是空车,怎么现在是人满为患!
“世人都有好奇心,钱学长也不例外嘛!反对就是倡导,禁止就是引诱!”夏雨雪戏谑地说。
“你不是——去”我的思维顿了一下,想不起来夏雨雪要去的地方。
夏雨雪不在意地笑笑,说:“我往前坐了一站路,想想还是下来,坐了310回去找学长。衣服可以不买,但是网络文学社的事是一定要找钱学长商量,趁热打铁嘛!正好看到学长也上了这辆车。车上的人好多,我挤了半天才挤到学长身边。学长好运气,一上车真好有人下座位腾出来可以坐!刚才学长在想什么,好入神!我喊了两声,你都不睬我!我还以为——”
☆、勿忘我(10)
我越听越觉得不对劲,也顾不得礼仪,打断她的话,问:“车上一直都有很多人吗?”
夏雨雪奇怪地看看我,说:“都是人呀!前几站挤得不得了!现在好一点了。”
我忙站起来说:“你坐吧!刚才我想事情,心不在焉的!没在意到你。”
夏雨雪也不客气,道了一声谢后,就坐下来了。她仰头直视我的眼睛,笑着说:“钱学长,我说出来你不要生气。我每逢周日去‘勿忘我’疗养院做义工。你刚才的眼神和那里的人差不多,多么神经质,好像你已经不在这个世界,而进入了另一个由你主观臆想出来的时空。”她吐了吐舌头,说:“我猜到了,你一定是在构思你的小说。搞纯文学创作的,好多人心理都有问题,比如卡夫卡啦,海明威啦,海子啦,顾城啦!一写小说啦,诗歌啦,散文啦,戏剧啦,什么自闭症,妄想症,抑郁症,癔症,强迫症统统找上门来咯!钱学长要当心呀!可别旷世奇作没写出来,自己倒进了精神病医院!”
遁入夜晚,天地清寂,车窗外华灯初上,在毛毛细雨中,亮光朦胧。我的心也是毛毛的,像有无数只冷冰冰的黑蜘蛛在缓缓地爬过。
我用余光依次扫过车中人的脸,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无论是年老,还是年少,他们的脸上都是疲惫与冷漠的混合。在这个每走一步都可能落入陷阱的社会,人们早已习惯作茧自缚,疏远别人,保护自己。我与他们在空间上挨得很近,在心灵上隔得极远,可谓是咫尺天涯。
而我唯有在面前的夏雨雪的眼眸中看到了只属于纯真年代的热忱。她是个不太懂人事的小孩,心直口快。她可能压根就没有想过她的快言快语可能会得罪人。
这也难怪,人之初,性本善,看到她的眉目间有一团温暖的生命火苗在跳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