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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给我的照片,那不是你,你欺骗我。〃
我摊摊手,〃照片中人比我标致。〃
〃不,你好看得多。〃
〃山口,我家极多人进出,你不会喜欢。〃
〃我才不理你有多少男朋友,我们是手足。〃
〃我没说过我有男友。〃
他忽然问:〃那些小说,都是你写的吗?〃
〃怎么样?〃
〃你不像愿意苦苦笔耕的女子。〃
〃这是褒是贬?〃
他在客房张望一下,捧出行李,往床上一躺,〃唔,舒服。〃
〃你此行目的如何?〃
〃一定要不遗余力捧红你。〃
我讪笑。
我把脸趋到他面前,〃我自信才华盖世,何需死捧。〃
他枕着双臂看看我,〃要不是好小说难找,我早已爱上你。〃
〃你文如其人。〃
〃很少碰见像你那么有性格的女子。〃
〃你在此住上三天使知我披头散发天天死写,毫无心性。〃
他意外,〃你意思是,我可以住在你处?〃
〃咦,这不是你意愿吗?〃
第十章
〃我已经订了酒店。〃
〃唏,你究竟是以进为退,抑或以退为进?〃
他懊恼,〃又输了一着。〃
我笑,〃没有人同你斗。〃
〃没想到你坦荡荡,如斯大方。〃
〃你应当为你这小人之心羞愧。〃
〃这样好了,我白天住你处,晚上回酒店。〃
〃我们先谈正经事,譬如说,出版合约。〃
〃先带我出去跳舞。〃
〃我从来不与染金发男子上街。〃
再说,男性的头发怎么会变成今日这样,老实的平顶头与斯文的西式头到什么地方去了。
谁知他回答:〃我也许久没有约会黑发女子。〃
我看看他笑,〃只追金发女郎?〃
他连忙解释:〃今日东方女都嫌黑色沉闷,添些别的颜色。〃并非外国人。
〃关于合约─〃〃好,一本一本签使我们觉得不大自在,请你把全体作品授权给我吧。〃
我摇头,这等于卖身,这些年来,我已变成谈判专家,怎么肯做这样吃亏的事。
〃得到全部版权,才能放心捧你。〃
这话我已听过多次,街外亦有不少人扬言某某同某某都是由他捧红,他将来,还要捧谁与谁。
我微笑。
山口是人客,又是老板,我需对他维持基本礼貌。
〃你不相信?〃
〃贵出版杜规模不算大,志气却很高。〃
〃我做给你看。〃
〃别赌气,无论什么事,做给你自己看已经足够,千万别到街上乱拉观众。〃
山口看看我,〃你的作品里也充满这种论调,如此懂事,令人戚戚然。〃
我也调侃他,〃你的英语说得很好,不枉染了黄发。〃
〃在我国,女子无论如何不会用这种口气跟男性说话。〃
我笑,〃是吗,恕我孤陋寡闻。〃
〃我是这点犯贱,你深深吸引了我。〃
〃哗,不敢当。〃
这时电话铃响,忆,打断了这样有趣的调笑。
〃自修,这是元立,母亲想见你。〃
〃我马上来。〃
〃自修,我们在圣心医院。〃
我立刻警惕,〃她怎么样了?〃
〃你来了再说。〃
我转头同山口说:〃我有事出去。〃
〃有人生病?〃
他还听得懂中文。
〃正是。〃
〃我陪你。〃
〃山口,你在这里休息好了。〃
他把自己的手提电话交我手中,〃我在这里也有朋友,有事说不定可以帮忙。〃
我赶出门去,把他丢在屋内。
元立在医院门口等我,〃跟我来。〃
我随他走上三楼,平时也有足够运动,可是今日仍然气喘。
他的手紧紧握住我的手,他说:〃是上帝派你来帮我度过这个难关的吧。〃
杏友姑妈在房内等我们。
她端坐椅子上,并无显著病容,但一双眼睛已失去神采。
〃自修,请过来。〃
我蹲到她面前。
她轻轻说:〃这是我最后一次见你。〃
我大惊,〃什么?〃
〃按着一段日子,我的样子势必十分可怕,我不想叫你们吃惊,留下不良印象。〃
〃姑妈,谁会计较那个。〃
她微笑,〃我。〃
我顿足。
她改变话题,〃故事写得怎样?〃
〃进行相当顺利。〃
姑妈点点头,〃你会安排一个合理结局吗?〃
〃我会挣扎着努力完成。〃
〃口气像东洋人。〃
我握住她的手。
〃自修,你对杏子坞的生意可有兴趣?〃
我据实说:〃我只爱写作,对其他事视作苦差。〃心中不禁生了歉意。
〃能够找到终身喜欢的工作,十分幸运。〃
我点点头。
〃那么,杏子坞只好交给下属打理了。〃
〃姑妈,病可以慢慢医。〃
她吁出一口气,〃自修,替我照顾元立。〃
〃元立已经长大,十分独立。〃
她靠在椅垫上,〃我常常梦见他,小小婴儿,站在我面前,看看我笑,总是赤着小脚。〃
我心酸,〃那不是他,他一直获得最好的照顾。〃
姑妈别过了脸,低声说:〃一直以为时间可以酱治一切创伤,对我来说,岁月却更加突出伤痕。〃
我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自修,你可信海枯石烂?〃
我苦笑,摇摇头,〃永不。〃
〃那么,你相信什么?〃
〃我相信快乐时光,享受过也不枉一生。〃
未料到姑妈深深受到震荡,〃呵,〃她说:〃自修,我愿跟你学习。〃
千万别奢望良辰美景可持续一生一世,这是根本没有可能发生的事,一定会得失望。
看护进来了。
我抬头,〃我们还想多说一会。〃
看护微笑,〃难得你同长辈有说不尽的话。〃
我说:〃长辈?不是,我觉得你像我姐妹。〃
〃自修,你何等强壮。〃
〃有时也在半夜烦得哭起来,不过,知道所有问题都得靠自已双手解决。〃
〃不觉累?〃
〃休息过后再来,至于心灵,靠一口真气撑着。〃
〃多好。〃
〃我改天再来。〃
〃我或许会回美国休养。〃
〃在哪一州,总来得到,难不倒我。〃
〃圣他蒙尼加或圣他菲吧。〃
〃你一唤我就出现。〃
〃自修,难得你我投缘。〃
看护再三示意,我退下。
元立迎上来,黯然不语。
我轻轻说:〃她那颗破碎的心始终未愈。〃
元立点点头。
〃她已不大记得伤害她的是什么人,也不想复仇,但那伤痕长存。〃
〃她有无告诉你那赤足幼婴的梦?〃
〃她苦苦思忆你。〃
〃可是我在屋内也穿著鞋子,我从未试过鞋脱袜甩。〃
〃那是噩梦,不必细究。〃
〃可怜的母亲。〃
〃这段日子,好好陪伴她,补偿以往失落。〃
〃我将追随她到天涯海角,自修,你呢?〃
〃我?〃我需要工作,我有心无力。
〃是,你,跟我一起,我们找一间小白屋,住在母亲旁边,不用陪伴她的时候,一起学西班牙文。〃
我笑了,对他来说,要做就做,再简单没有。
〃自修,写作在哪裹不一样呢,说不定有更多新题材。〃
我坦白地说:〃我只能负担一个家,我不能买掉房子四处游荡。〃
〃我怎会要求你那样做,我可以负担你的生活。〃
〃呀,〃我摇摇食指,〃那是今日女性再也不能犯的错误,我不会接受你的馈赠,杏友姑妈为了区区一笔生活费,失去她一生至宝贵的自尊。〃
元立愕然,从前,大抵没有人拒绝过他。
我温和地说:〃姑妈若叫我,我会立刻过来。〃
〃这是性格?〃
〃不,这叫志气,〃我把脸伸到他跟前,笑嘻嘻,〃可是很新鲜,从来没见过?〃
他涨红面孔,不出声。
有种女孩,没有正职,专门伴人到处闲逛,全世界旅游,周元立应该很熟悉这类女子。
我,我已习惯自己觅食,飞得商且远,有时伤心劳累,却是自由的灵魂。
走到医院大门,有人迎上来。
我意外,〃山口,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他没有回答,全副注意力放在周元立身上,两人互相打量对方,我帮他仰介绍,他们却没有握手的意思。
我不会笨到建议三人一起吃顿饭。
元立说:〃我需与医生详谈,自修,我们再联络。〃
我与山口离去。
在车上,他自言自语:〃富家子、骄傲、懒惰,与现实脱节。〃
我看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有生活经验的我,一眼看就分辨得出这种长发儿是什么样的人。〃
我笑笑问:〃你呢,你又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在阴沟长大,咬紧牙关,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