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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辰一面护住谢雨秋一面四顾茫然,谢雨秋尖锐的呼喝娇叱声音极大,却只有肖远莽莽撞撞闯了出来,但不消十几招已同谢雨秋一样身中剧毒,并被一名圆脸少女一剑穿在肋下,他拼着后背受伤才救肖远一命。想自己初入寨时,路远也不过是想要借着自己的手灭了金蛇,成则成,败也无妨,如今也自是如此。想到这些,握剑的手也开始无力,偌大铁岭寨竟是灯光尽熄,不见人声。
他没有精力考虑自己怎样才能够在四名少年男女手中护得肖远和谢雨秋周全,只能拼尽全力。四名少年男女不是傀儡,却比傀儡武功更高,动作疾逾闪电。遍体鳞伤之后,他几乎觉得自己完全无力再支撑下去,却猛见四人身形一顿,面容开始扭曲,然后摔倒在地。他已经顾不得手下留情,剑尖疾颤,将四人尽数刺死。
然后,他静静地看着躺在地上的六个人中了毒、脸色青紫的肖远和谢雨秋,还有死去的四名少年男女。与金蛇死后相同,这些妖异少年一旦失去了生命 和鲜血的浸润,容颜便迅速衰老、枯萎,如艳阳下被拔了根的草或许,他们本身并不是真正的少年,他们所谓的青春和美貌都不过是虚像。
“辰哥哥!”安安自阴影里摇摇晃晃走出来,目光回避着地上死去的人。
“你怎么出来了?有没有人伤到你?”叶辰松了手中剑抓过他细细查看,还好,除了手指上一点细小的伤口,其他安然无恙。
“我没事,真的没有!”安安用袖子擦着他脸上的血痕,轻声问:“痛么?”
叶辰握住他的手,冰冷的,没有任何人类的温度,如地上已经失了生命的尸体。他突然想到:若是安安死了,会不会也象那些死去的少年一般,枯萎、凋零。表面上看来还只是个十三四岁孩子的安安,真正的年龄究竟会是多少?安安会不会在今后的十年二十年里、甚至一辈子里都是这个模样?心念千翻万转之后说出的,却是一句:“安安,今后辰哥哥一定会保护你,一定!”
安安后退了一步,看着被叶辰紧紧握在手心里的手指,伸出另一只手扣住了叶辰的手贴上脸颊,笑容甜美纯净如水晶但只是笑,却不曾说出“相信”二字。
雪山叶辰一人力战五色教五名高手,解救五寨近千百姓与五色教毒手之中,自此一夕成名。川贵一路的武林人物、寻常百姓无不对此议论纷纷,传到最后,连叶辰究竟是何模样都有了数个版本。
但叶辰已经将黑皮托镖送往菩提山庄,自己却改装带了谢雨秋和安安买舟沿长江而下,过宜昌、江陵,改道奔洞庭湖,最后直至虎渡上岸已是菩提山庄势力范围,一路上太平无事。
舟中狭小,叶辰无法再回避安安,日日朝夕相对,他用尽了全部的精力来控制自己的感情。谢雨秋的亲近在这时候变得有些无法忍受,他只能告诉自己,安安还小,自己同雨儿过分亲热会教坏小孩子,但这样的理由有多么牵强他自己明白得很。
安安与谢雨秋却亲密无间,每日里谢雨秋为安安讲古。她出身武林世家,江湖中事耳濡目染所知道甚多,安安也是爱听,事无巨细,样样问个清楚。说累了便打牌游戏,有时为了一块糖糕也争闹半晌,笑声惹得撑船的父子二人也笑个不住。
安安的笑声笑容让叶辰愈加心烦意乱,愈发无法控制自己的目光。不是不清楚安安来自五色教,他的年龄他的美貌可能都是假的,可是他知道这些都没有关系,安安就是安安,无论变了什么模样人也还是那个人。让他困扰的是另外一些事情,谢雨秋是父母为自己指腹为婚的妻子,父母遗命,成亲是理所当然,日后有子嗣香烟,父母在九泉之下也得安眠。而安安是个男孩,无论他再美貌自己再喜欢,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那么一切便是枉然。还有父母血仇,若是弃了雨儿选择安安,那么自此之后便无法站在阳光之下,父母血仇如何去报?师父大恩如何去偿?可是舍了这段感情,舍了安安,一切便会真的照自己所想么?思到难处,他看着舟下滚滚逝水,恨不能跳下去解了千愁,回过头来,舟里谢雨秋和安安又嬉闹在了一起……
虎渡上岸已是黄昏,找了家客栈住下,谢雨秋自然是一个房间。安安却仍要与叶辰睡在一起,遇到谢雨秋之前便是如此,叶辰没有理由改变,谢雨秋也央着劝着:“辰哥,你就带着安安睡嘛,要不然我带他睡?小孩子都是怕黑的,对了,还省了一间的房钱,嘻嘻。”
夜色朦胧,坠叶纷纷,叶辰一声声数着窗外残叶落地的声音,无论如何不能入睡。身边的安安呼吸匀净,早已经睡得熟了,他的手便放在叶辰的项间轻轻地搂着,充满了依恋。
数着数着,叶辰便忘了数目,侧头开始看着安安的睡脸,想着他笑时什么模样,想着他愁是眉头如何皱起,想着过去在五色教他究竟做过些什么、遇到过些什么……
“辰哥哥……”安安突然睁眼。
叶辰吓了一跳,黑暗里那双眼异常的亮,深邃得要吸走人的魂魄。
安安双目清明,一无睡意,他轻轻道:“辰哥哥,你爱我,你想要和我在一起,是么?”
叶辰默然,不能承认,可也说不出谎话。
“我们走吧,找个不见人烟的地方,就没有人再来笑你笑我。你在川地一战成名,不至辜负你的师父多年教养之恩。这里已是菩提山庄势力范围,雨姐姐不会再有什么危险,你也可以放心。至于你们的婚约,先悔婚的是谢家不是你,你也没有对不起谁。你爱我,辰哥哥,我也爱你,我们一起远远地走,好么?”
安安神情肃穆,稚气美丽的一张小小面孔,用如此庄重的神情、如此沉重的声音说出这些话,叶辰一时迷惘。
12
远远的走么?远远的走么?成了名不会辜负师父,将雨儿送到了家也没有辜负了谢公公,悔婚的是谢家不是他,也不会辜负雨儿,一切都没有问题么?
他没有想到看似单弱稚气的安安考虑竟是如此周到,师父大恩,谢家亲事,雨儿安危,自己成名……还有什么是这孩子没有考虑过的?或者说,他为了今天这席话计划了多久?一股寒气缓缓爬上背脊,那一夜在破茶棚见到的阴鸷终不是错觉。
那么安安说得有错么?他本以为只是自己一厢情愿愁闷,只要安安没有这样的想法便总有解决的余地,可是安安竟然明明白白地说了出来,又将一切考虑如此周全,现在除了父母大仇没有报,都不成为问题,对了,还有父母血仇,他是决不能这样隐姓埋名地远走高飞,他还要报仇!
他披衣走到窗边,猛力推开窗子,湿冷的空气扑面而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下起了雨,他打了个喷嚏,随即想起安安会冷,又忙关上窗子。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地敲在一地上,雨声急促,声声都似在说“不能、不能 ……”,是的,不能,绝对不能!他下定决心,回身向安安坚定地摇了摇头:“安安,不要开这样的玩笑,好么?”
话说完了,他也长舒一口气,似乎只要把安安的话当作一个玩笑,那便真的是一个玩笑了。然后,他接着道:“早些睡吧,明早还要赶路,我也累了。”多日的愁闷在此时终于有了一个决定和了局,语气轻松得连他自己都有些吃惊。
“哦,是这样的啊,好吧,我不开玩笑。”安安唇角扯了扯,想要笑,可嘴唇猛地一个哆嗦,把还没成型的笑扭曲了,连带得声音都变了调子。他猛地栽在床板上,合了眼睛拉起被子裹住自己的身体,紧紧地裹着,把身体缩成小小的一团。
叶辰心上一痛,犹豫了一下走回到床边,强把他的身子翻过来面对自己,柔声道:“安安,有没有辜负谁并不是最重要的,江湖人的唾弃也好,师门的规矩也好,都没什么可怕,但……但这件事情本是就是错的,是不应该的。我是男人,理当娶妻生子,你虽然还是个孩子,可总有长大的一天,到时候,也是应当娶妻生子,我们两个在一起又能算得什么,天理人伦向来都没有男人和男人成婚这一条。况且你在五色教多年,过的是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那么以后呢?以后你难道不曾想过闯荡一番自己的事业?好男儿自当建功立业,成则求个流芳百世,败也是不枉来世上一遭,若是自此躲到没有人烟的地方,你又能得到什么?安安,你那些奇怪的念头便自此打消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