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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肝源的日子并不长,只是几天时间就已经等到。放在以前,桑离会觉得这就是有钱的好处,可是现在,她宁愿相信贫穷而快乐的夫妻,往往容易白头到老。
无所谓对财富的占有,无所谓对离人的寻觅……那样的沈捷,闹心的事情少一点,是不是就不会生癌?
手术前的那个晚上,沈捷说了很多很多的话。
他问:“小姑娘,你还记得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吗?”
桑离点头:“记得。那时候,我刚刚欠了向宁,后来,又欠了你。”
“不,小姑娘,”沈捷轻轻抚着她的头顶说,“你要记住,你永远都没有欠我。是我不好,我爱你,却从没有告诉你。”
他微微叹息:“我总是出现得那么不是时候。”
桑离又忍不住哭了。
他认真地看着她:“不过,以前的我会横刀夺爱,现在不会了。我会保佑你幸福,远远地看着你,看你过上开心的好日子。”
他笑着说:“小姑娘,要记住,一定要幸福!”
桑离终于痛哭失声。
第二天,他被推进手术室。
进手术室之前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她,最后紧紧握一下她的手。
只那一个目光,桑离看懂了里面的万语千言。
他在说:记住我的话,要幸福,要过好日子。
可是,沈捷,如果你死了,你还指望我过什么好日子?
A…2
傍晚时分,手术室的红灯亮起,桑离静静站在门外,身边坐着低头不语的沈悦梅。
时间一点点流淌过去,安静的手术室外很少有人走过,却似乎有微微的风,在寂静的空间里回旋。没有声音,没有哪怕一点半点响动,桑离站起来,又坐下去,如此往复,却都压不住心底的恐惧。
那是桑离从未试过的恐惧——隔着一扇门,你挂念的那个人就在那里,可是咫尺之间,却因为肿瘤、手术刀、无影灯……而悬着一个天涯。
盛夏时节,桑离却感觉到自己手心里一片冷冷的湿。
喉咙哽住了,嗓子很沙哑,抬起头,目光忍不住变得飘忽。
沈捷,你会活下去的,我在这里等你,等到你活着出来。
你就当作自己在睡漫长的一觉,睡醒了,睁开眼,就可以看见怒放的阳光——你说过的,太阳升起来,就是新的一天了……
手术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一阵急匆匆地脚步声传来,桑离和沈悦梅一起抬头,惊讶地看着快步走近的那个女子,居然是田淼!
“田秘书?”沈悦梅疑惑地开口。
“夫人,”田淼的声音有些被可以压抑的紧张,“我来看看,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沈悦梅苦笑:“谢谢你,可是现在,我们什么忙都帮不上。”
她是那样好风度的老人,即便是充满了哀伤的时候,仍然不会在人前掉眼泪。
桑离看她一眼,眼眶酸一下,快速低下头,坐在一边不说话。
反倒是田淼看看桑离,迟疑着开口:“桑离你过来一下,我有话对你说。”
桑离抬头看看田淼,沈悦梅也疑惑地看着她俩。
桑离犹豫一下,还是站起身,随田淼穿过长长的走廊,直走到电梯间附近。
田淼站定了,回身看看桑离,看了足有十秒钟才开口:“桑叔叔病危,今天早上我妈刚打过电话,她说她打过你的手机,可是无人接听。”
桑离心里一震,抬头看田淼——因为沈捷的手术定在今天,所以从昨晚开始她便关了手机,屏蔽一切干扰,只是专心致志地陪着他。
田淼不被察觉地叹口气:“半小时前她打电话来,告诉我,如果能见到你,请你即刻回家。”
桑离心里一凉,好像有什么东西凝固了自己的四肢,她愕然地看着田淼,看到田淼的目光里全没有了平日里的那些嘲讽与敌对,剩下的,似乎只有人在生老病死面前的无力与妥协:“追悼会定在后天上午九点,现在走,还来得及见最后一面。”
桑离猛地瞪大眼,喉咙好像被堵住了,说不出话,只能死死地看着田淼。
桑悦诚……不在了?
爸爸……他不在了?
寂静的医院走廊里,田淼也变得疲惫,她面向窗外,只给桑离一个背影,缓缓说:“桑离,你回去看看他吧,再怎么说,他也是你父亲。”
桑离全身无力地靠在墙上,眼神有些发直,一言不发。
田淼转过身看着她,声音哀凉:“长久以来,我一直比你听话,比你乖,比你成绩好。我这样做是因为我虽然不喜欢桑叔叔,却希望他对我比对你好,希望拿走所有本来就不该属于你的东西。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以为我做到了,他的确对我很和蔼,哪怕不会对你笑,也会对我笑,也会拿我的成绩向别人炫耀。可是你不知道,在你出事以后,他常常会从噩梦里惊醒,把我妈也吵醒后,桑叔叔就问她,说小离有没有消息,不知道她好不好,身上有钱吗……到那时候我才知道,他再不爱你,也是把你当女儿的。”
她苦笑:“桑离,其实到今天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你做了这么多无情无义的事,他们还都喜欢你,都矢志不渝地爱着你。桑叔叔是这样,向宁是这样,连沈捷也是这样。”
田淼轻轻叹息:“我一直都恨你,恨你不珍惜自己的幸福,恨你泯灭天良,可是今天我才突然意识到,桑叔叔不在了,我们就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了。对于一个陌生人来说,别人的终究是别人的,和我有什么关系?生命那么短暂,我总不能一直在追求那些虽然不该属于你,但无论如何也不会属于我的东西。”
她往前走一步,伸手递给桑离一个白色信封:“这里面是回去的机票,沈捷这里我会帮你守着,如果有任何变化,我会随时通知你。”
桑离愣愣地接过来,眼里渐渐浮起泪水。
可是,不可以落下来。
还是上次乘坐过的那次航班,茫茫夜色中,舷窗外什么都看不见。
机舱里零星地开了夜灯,桑离靠在座位里,拿出MP3,戴上耳机听歌。
是一个小女孩稚声稚气地唱:“我是一个粉刷匠,粉刷本领强,我要把那小房子,刷得很漂亮,刷了屋顶又刷墙,刷子飞舞忙,哎哟我的小鼻子,变呀变了样……”
突然不唱了,顿住几秒钟,小女孩大喊:“爸爸,唱完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再唱个别的。”
“唱什么呀?”小女孩一本正经地问。
“会唱什么就唱什么。”男人的语调慢吞吞的。
“我们的祖国是花园,花园里花朵真鲜艳,和暖的阳光照耀着我们,每个人脸上都笑开颜,娃哈哈娃哈哈,每个人脸上都笑开颜!”
小女孩在最后一个音节上大喝一声,突然停下说:“爸爸,唱完啦。”
男人还是慢吞吞,也似乎隐藏着不耐烦:“录音呢,别那么多废话,想想你还会唱什么,等拿去给你妈听。”
“哦,”小女孩乖乖地答应一声,又开始唱,“从地到天从天到地,万事万物多么生机,多么生机啦啦啦啦啦,多么生机啦啦啦啦啦,谁能揭开这些奥秘,谁就变得聪明无比。从天到地从地到天,天上地下多么壮观,多么壮观啦啦啦啦啦,多么壮观啦啦啦啦啦,谁能学会用手用脑,共同建造幸福乐园……”
是当时的少儿节目《天地之间》的主题歌,那时候的孩子很多都会唱,不过对那年只有四岁的小女孩来说,这首歌的确有些难了。
可是,小女孩的天赋那么好,她毫不为难也压根不跑调地唱完这首歌,唱得斗志昂扬,唱得生气勃勃。
唱完了,她自动自发地继续唱:“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我问燕子你为啥来,燕子说这里的春天最美丽。小燕子,告诉你,今年这里更美丽,我们盖起了大工厂,装上了新机器,欢迎你长期住在这里……
“小螺号滴滴滴吹,海鸥听了展翅飞,小螺号滴滴滴吹,浪花听了笑微微,小螺号滴滴滴吹,声声唤船归罗,小螺号滴滴滴吹,阿爸听了快快回罗,茫茫的海滩,蓝蓝的海水,吹起了螺号,心里美也……
“小兔子乖乖,把门开开,快点开开,我要进来。不开不开我不开,妈妈不回来,谁来也不开。小兔子乖乖,把门开开,快点开开,我要进来。就开就开我就开,妈妈回来了,我就把门开……”
直到“咔”的一声,歌声被打断,“滋滋啦啦”的声音再度传来。
桑离闭上眼,微微把头往里面偏一偏,便挡住了身边人的视线。
泪水,终于一滴滴掉下来。
这段录音里,是四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