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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起初走得很慢,但后来走得越来越快,不一会儿就消失在街角。而她像傻子一样站在那里,只眼睁睁看着他渐行渐远。
她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才拦了出租车回家。
到家后她放水洗澡,水正哗哗的响着,她有点发愣,有单调的声音一直在响,她想了半晌才记起来是电话,仿佛脑子已经发了僵,一直响,她想电话响自己应该怎么办呢?电话响了应该怎么办呢?终于想起来应该去接电话,她跌跌撞撞走出来,被地毯上的小猪抱枕绊倒,猛一下子磕在茶几上,顿时疼得连眼泪都快涌出来,只看到来电显示,顾不得了,连忙抓到听筒。
“晓苏?今天天气预报说有寒流降温,你厚外套还没有收起来吧,明天多穿一点,春捂秋冻,别贪漂亮不肯穿衣服。”
“我知道。”
“你声音怎么了?”
“有点感冒。”
杜妈妈顿时絮絮叨叨:“你怎么这样不小心?吃药了没有?不行打个电话给小邵,看看需不需要打针?”
“妈,我煤气上炖着汤,要漫了我挂了啊。”
“嗐!这孩子做事,着三不着四的!快去快去!”
她把电话挂上,才发现刚才那一下子,摔得手肘上蹭破整块油皮,露出赤红的血与肉,原来并不疼。她漫不在乎的想,原来并不疼。
洗完了澡她又开始发怔,头发湿淋淋的,应该怎么办?她有点费劲的想,吹干,应该用电吹风,好容易找到电吹风,拿起来又找开关,平常下意识的动作都成了最吃力的事,她把电吹风掉过来翻过去,只想,开关在哪里呢?为什么找不到?
最后终于找到开关,风唿一下全喷在脸上,热辣辣的猝不及防,眼泪顿时涌出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浴室哭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四个小时,手肘上的伤口一阵阵发疼,疼得她没有办法。这样疼,原来这样疼……她嚎啕大哭,原来是这样疼……疼得让人没办法呼吸,疼得让人没办法思考,她揪着自己的衣襟,把头抵在冰冷的台盆上,这样疼……从五脏六腑里透出来,疼得让人绝望,她呜咽着把自己缩起来,蜷成一团缩在台盆旁边,很冷,她冷得发抖,可是没有办法,除了哭她没有别的办法。她错了,错得这样厉害,她不知道会这样疼。可是现在知道也没有办法,她缩了又缩,只希望自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要不就永远忘掉邵振嵘,可是一想到他,胸口就会觉得发紧,透不出气来,这样疼,原来这样疼。只要一想到他,原来就这样疼。
她高烧了一周不退,伤口感染,她起初不管不顾,还坚持去上班,最后烧得整个人都已经恍惚,手也几乎无法动弹,才去了社区医院,医生看到她化脓红肿的伤口,立刻建议她转到大型综合医院去,她只是怕,最后实在捱不过去才去,幸好不是他的医院,跟他的医院隔着半个城市。
可还是怕,怕到见到穿白袍的医生就发抖,她怕得要命,怕到眼泪随时随地会掉下来。
要把伤口的脓挤出来,把腐肉刮去。
替她处理伤口的护士非常诧异,说:“你怎么拖到现在才来医院?你再不来这手就废了!”然后又说:“你别动,有一点疼,忍忍就好了。”
忍,她拼命的隐忍,这样疼,原来这样疼。疼得清晰的觉得那刀子在伤口上刮,疼得清晰觉得那剪子剪开皮肉,可她一滴眼泪都没有掉,手指深深的掐入掌心,只麻木的想,还得有多久?还得有多久才会结束?还得有多久才会不疼?
每天三四袋点滴,烧渐渐退下来,手仍旧不能动弹,每天换药如同受刑,她倒宁愿这种近乎刮骨疗伤的残忍,总好过心口的疼痛。
有天半夜她睡着,迷迷糊糊电话响了,她拿起来,听到熟悉的声音,只唤了她一声“晓苏”,她以为是做梦,结果也是在做梦,电话几乎是立刻就挂断了,她听着那短促的忙音,想,原来真的是做梦。
她躺下去又接着睡,手臂一阵阵发疼,实在疼得没有办法,只好起来找到芬必得,吃一颗还是疼,吃了两颗还是疼,她神使鬼差的把整盒的药都掰出来,小小的一把,如果全吞下去,会不会就不疼了?
她把那些药囊放到了嘴边,只要一仰脖子吞下去,也许永远就不疼了。
犹豫了好久,她终于狠狠的将药甩出去,胶囊落在地上,仿佛一把豆子,嘣嘣乱响,她倒下去,手还是疼,疼得她几乎又想哭了。她很小的声音叫了声:“邵振嵘”。
黑暗里没人应她。
她疼到了极点,蜷起来,把自己整个人都蜷起来,终于慢慢的睡着了。
再次见到杜晓苏的时候,林向远真的觉得很意外。
她似乎变了一个人,上次见着她,她神采熠熠,仿佛一颗明珠,教人移不开目光。而这次见到她,她的整个人仿佛一下子黯淡,再没了那日的光华夺目。虽然在会议中仍旧专心,可是偶尔的一刹那,总能看见她浓密深重的长睫,掩去一双眸子,仿佛幽潭的深影,倒映着天光云色,却带着一种茫然的无措。
开完会下来到停车场,杜晓苏才发现自己把资料忘在会议室了。宁维诚并没有说什么,但她十分内疚,最近自己神不守舍,老是丢三落四。她低声对宁维诚说:“宁经理,要不你们先走吧,我拿了资料,自己打的回家就行了。”
她搭了电梯又上楼去,推开会议室的门,却怔了一怔。
会议室里并没有开灯,黑暗中只看得到红色的一点光芒,影影绰绰可以看到是一个人坐在那里吸烟,她从外头走廓上进来,一时也看不清楚是谁,她于是有点犹豫,想要先退出去。
“晓苏。”他忽然在黑暗里唤了她一声。
她有意放轻松语气的说:“原来是林总在这里——我把东西忘这儿了。”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平静:“开关在你身后的墙上。”
她伸手一摸,果然是,于是按下去,天花板上,满天穹庐繁星般的灯;顿时齐齐大放光明,她有点不太适应突如其来的光线,不由自主伸出手来遮了一下眼睛。
待放下手时,林向远已经从桌边站起来了,将文件递给她。他的身材依旧高大,巨大的阴影遮住头顶的光线,她有点谨慎的说:“谢谢。”
“晓苏,我们之间不用这样客气。”
她短暂的沉默了一会儿,最后终于说:“好的,林总。”
他忽然笑笑:“晓苏,我请你吃晚饭吧。”
她说:“谢谢林总,不过我约了朋友,下次有机会再说吧。”
他终于叹了口气,仿佛是想隐忍什么,可还是问了:“晓苏——你是遇上什么事吗?我可以帮到你吗?”
她轻轻摇头,没有人可以帮到她,她只是,自作孽,不可活。
他自嘲的笑笑:“我真是……我还真是不自量力。请你别误会,我是觉得你今天精神有点不太好,所以仅仅出于朋友的立场,想知道你是否遇上困难。”
她的脸色苍白,只不愿意再说话。
而沉默了很长时间,他却说:“晓苏,对不起。”
杜晓苏的脸色仿佛很平静,声音也是:“你并没有什么地方对不起我。”
“晓苏,你家境优渥,所以你永远也不明白,什么叫奋斗,因为你生来就不需要奋斗。我知道你鄙夷我,瞧不起我,但你不曾有过我的经历。”他带着一点自嘲的笑容:“过去你问过我,为什么读博士,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是因为自卑。是啊,自卑,只有学位能让我赢得旁人的尊重,只有学位让我对自己还有自信。想不到吧?这么可笑的理由。
你知道我出生在矿区,父亲很早就去世。我没有告诉过你,我的母亲没有正式的工作,就靠那点可怜的抚恤金,还有我母亲打零工的那点钱,我才可以上学。我永远也不会忘记,因为没有钱,眼睁睁看着我母亲的病,由乙肝转成肝硬化,她的病就是被穷给耽误的。我再也忍受不了这样的生活,这样的贫困。我们矿区一中非常有名,每年考很多学生到清华北大。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穷,没有办法,没有退路,只好拼命读书。考上名牌大学,出来脱胎换骨,重新做人。
可是你知道这有多难,我付出了比常人三倍四倍的努力,才可以拿到奖学金,但毕业出来,一无所有,没有人脉,没有关系,没有倚靠。晓苏,我永远也不会忘记我当时找工作的窘态。可是你,你说你要去北京,和我在一起,你根本就没顾虑过找工作,因为马上有你父亲的战友,把一切都替你安排好了。如果你因此而瞧不起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