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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铁灰的浩瀚大海,还有公路、田野和远方地平线上林立的工厂烟囱。即使不能依靠自己的腿站起来,他的视线却可以像风一样在大地上任意旅行,不再受这个虚弱身体的约束。但是,在回家的路上,他的病开始发作,全身厚重的冬衣都被冷汗浸透,很快就体力不支地昏睡过去。对于那一天郊游最后的记忆,就是那少年为了寻找下山的捷径,背着他像羚羊般在草木丛生的山坡上轻盈地跳跃。
“如果可以选择做个妖怪该多好啊。”在失去意识前,陶邺山默默地想。
几天后他好不容易醒来,在完全康复之前,不得不躺在病床上,被常青伯伯说教了整整一个星期。但是比起何铁来,他的运气算是不错的——何铁挨了常青伯伯一顿好揍,直到春天快要来临,何铁脸上的黑眼圈才算消退。
“小陶,你快点站起来吧。越高的山顶上,风景越好。听说昆仑山的山顶上白皑皑的都是雪和玉石,还可以看到像大海一样的云雾呢。等你能走路了,我就上那儿去找一块最好的玉石回来,当作给你的贺礼。”
“可是我想要昆仑山顶的雪啊。”他裹着厚厚的被子躺在床上,两眼闪闪发亮地说。“我们这儿不下雪呢。”
“秋天我就要去别的地方了,小陶。十年,最迟十年,你一定要学会站起来啊。因为在十年以内,我就会带着昆仑山的雪回来找你的。”
“可是,雪是会化的吧?”
“我带一个保温杯去就好了啊!”何铁鄙夷地看着他,“你太笨了。”
“嗯……十年吗……”他笑了起来,眼皮渐渐沉重。“真想明天就能站起来啊。”
那一觉似乎睡得很久。他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凉风已经送来了桂花甜郁的香气,而何铁,据常青伯伯说,已经很久不曾出现过,当然离开前也从没有到家里来道过别。
他微笑着点点头。妖怪的个性,应该就是那样无羁无绊,来去自如的。所谓道别,是人类这种容易被状况与场所困囿,一旦分别就很难再见的生物所特有的行为。如果像妖怪们那样随时可以分开,也随时可以再见,道别不就没有意义了吗?
从那年秋天起,他开始试着站起来。双腿失去了轮椅的支撑,并不怎么疼痛,只是完全没有气力,与其说是扶着庭院的栅栏试图行走,倒不如说是用手臂把自己挂在栅栏上向前挪动,走不了几步就会跌坐到地上。周身的擦伤、扭伤与无力感,如同附骨之蛆般片刻不离地陪伴着他。常青伯伯一开始激烈地反对他的行为,某一天父亲来看望他的时候说了几句话,常青伯伯从此便不再劝阻他,只是担忧地在一旁看着。
“这孩子还不到应该站起来的年纪,却已经有了他自己的愿望。我当年要不是为了到他的妈妈身边去,也许到今天都站不起来。我们所有的人都是因为有了愿望,才最终能够从原地站起来,自由行走的。既然愿望已经被安放在这个孩子的心里,那或许这就是命运的安排吧。”
六年。整整六年的时间过去了,他终于能够依靠拐杖行走,虽然何铁音讯全无,但他总相信某一天,那活力充沛的少年会再一次跃过栅栏,从遥远的盛产玉石的山脉上为他带回一捧冰雪。那或许是他有生之年也到达不了的地方,但他至少已经凭借自己的力量站了起来。漫长的轮椅生涯使得陶邺山成为一个很有耐心的人,于他而言,四年并不太遥远,毕竟,他已经在原地等待了这么多年。
约定的日子越近,他越是坐立不安,焦虑与快乐掺杂在一起,时间一下子变得磨磨蹭蹭不愿前行。一点点风吹草动,他就猛然跳起来,扶着屋墙跌跌撞撞地跑进花园里去。到了十年之期的最后一日,他反而突然静下来了。独自坐在庭院里,泼天盖地的火烧云随风浩荡西行,粉和白的蔷薇都映出炽烈的红,晚风一过,便纷纷飞卷起来。经过猫头鹰鸣叫的漫长夜晚,拂晓前深重的黑暗已过去,直到次日清晨的露水降下,他还是静如磐石地坐在那里。
何铁终于没有履约。
他开始试着向外走,走得越来越远。虽然常常因体力不支昏倒,每一次被常青伯伯带回家里之后没几天,他又执拗地要出门。
他艰难熬过的那些日子,在何铁看来,原来根本毫无价值。他视若性命的约定,原来只是无心的戏言。他的第一个朋友,原来是个骗子。
虽然能借助拐杖走上两三公里路程,他的行动依然是不便的,只要离家一个昼夜,身体就会达到极限,无法再支撑下去。他一向是个懦弱畏缩的人,可是他要找到何铁,只有这一件事情,他付出全部勇气,只有这一件事情,他不惜一切代价。
妖妖无期 IX
“后来呢?”镇魂追问道。
陶邺山苦笑道:“后来?就如你所看见的,十二年过去了,何铁也再没有回来过。直到那一天,我想要来委托你的时候,却发现你追捕的正是他。”
“这大概不是当儿子的该说的话,但我还是不得不说,我老爸他可是一个职业骗子,与其相信他的诺言,还不如相信鳄鱼的眼泪呢。”少年摇头。“妈妈在世的时候,他还多少有些顾忌,可自从妈妈出了车祸去世之后,他就不再住在家里,又开始四处招摇撞骗,每隔两三年才回来一次,给我一笔生活费。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户籍上眼看就要40岁的人了,外貌还只有二十多岁,老是住在家里,邻居也会说闲话的啊。说不定再过几年,我看起来就要比老爸还要老了呢。”
大颗的汗水从青年尖瘦的下颔滴落下来,呼吸渐渐急促。“但是,我还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骗我?如果是为了钱的话,又怎么会放弃保险金呢?”
少年叹了口气。“骗人这门手艺,一旦学会了,是舍不得不用的。有时候得不到实际的金钱和名誉,只是骗着好玩也是很有乐趣的。如果你还是不满足于这个结果的话,就自己出发去找他算帐吧。”
“你没事吧?要不然还是先回家吧?”镇魂担忧地看着陶邺山。一昼夜的外出时限恐怕即将到来,他那奇特的家族病就要随之发作。
陶邺山摇了摇头,镇魂看得出,他的目光已经开始昏乱。“要是我也是妖怪……就好了。也能像何铁那样健康、自由、无拘无束……可是,在我找到他之前,恐怕我的寿命就已经到头了……”一阵剧烈的咳嗽迫使他弯下腰,艰难地呼吸着。
少年忽然微笑起来。他伸出手,温柔地拍打陶邺山的背。“你还记得你今年几岁吗?”
陶邺山从咳嗽的间隙里抬起头来,茫然地盯着少年,仿佛听不懂他的问题。
“庭院里的那丛灌木每结一次果实,就是一年过去了。你能记得清究竟结了多少次吗?” 看着陶邺山困惑的神情,少年的笑意更深了。“没关系的,生命太长的妖物,多半都不记得自己的年岁了。不过,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啊,就和老爸当年告诉我的一模一样。”
“你是说……我也是……妖怪吗?不可能,真正的妖怪,应该都像何铁一样,不会生病才对啊。”陶邺山喃喃地说。
“那不是病,那只是你们这一族的妖物成长必经的过程。虽然这个过程漫长到可怕的地步,但是只要你试着站起来,向前走,不论你的身体停留在哪里,你的灵魂都是自由的,可以乘着风,去到世界最遥远的角落。你会成为其他生物的保护者,会有很多美丽的孩子,成为最强大、最温柔的……就像你的父母,还有常青伯伯一样。”少年用一只手臂环绕着陶邺山削瘦的肩安抚他,一面对镇魂说:“可以帮我把大门打开吗?”
镇魂照办了。门刚一打开,便能听见楼梯间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很快,一个须发怒张的中年壮汉不由分说地闯了进来。
“哟,常青伯伯,你的头发还是这么乱,里面总能养个三五窝松鼠吧?”少年扬起头,对大步冲进门来的壮汉露出灿烂的微笑。
壮汉不自觉地伸手抚了抚自己的脑袋,猛然回过神来,匆匆把陶邺山失去知觉的身体拉起,搀扶出去,临出门前不忘回头狠瞪少年一眼,少年则回以顽皮的吐舌。“真无情……我可是一片好意才给你通风报信的啊。”
目送壮汉消失在门外之后,镇魂转身面对少年,嘴角缓缓勾起与他同样灿烂的微笑:“好了,现在轮到我和你清算债务了。”
“呃……小姐,要讨债的话,请你找我父亲吧。”少年满脸堆笑,悄悄向门口移动了一步。
镇魂的动作依然比他快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