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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梓楠唠叨去吧。’谁知连人家的零头都不够。”
我只能说:“你看东西的眼光好,看上的都是好的。”
“什么是好的呢?若是以现在的观点,过去的东西是好还是不好呢?”袁杏感慨道。“现在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我记得以前买了东西,大家在一起比一比,总是在比较谁花的钱少却买到了好东西;现在呢,比较的时候,说起来都是在比谁的东西贵。”
我笑一笑说:“不是说一分价钱一分货嘛。”其实心里也和袁杏一样觉得有些东西贵的没道理。据说一些品牌服装的价钱之所以这么高,是因为设计费用高昂,在其中占了很大一部分,做衣服的工人实际上收入是很少的。我不想贬低知识的价值,可是技能难道真的就应该这么低廉吗?基层劳动者的劳动应该同样是珍贵的。我们总是在不由自主地就在贬低技能,这也许就是家长逼着孩子考大学的原因之一:基层劳动者卑微、低贱。
我正要把这些想法说给袁杏,只听见她接着我刚才的话题说道:“要真是一分价钱一分货到也好了,可是咱们刚才去过的前面一家店里,我让你看的那件白底蓝点的连衣裙,和地摊货有什么不同?就因为挂在了装修过的商场里,这样粗制滥造的东西竟然也敢标上六百元!我看六十元还差不多。”
我回想起半个小时前的情景,不禁有些好笑。那时候,就在那个店里,袁杏拿着那件被她大肆贬低的连衣裙和店员争执着。袁杏给了个价,店员说这个价钱连出厂价都远远不够,可是袁杏还是一本正经很严肃地坚持着说:“你这件衣服就只值这个价钱。”
店员和袁杏在“值”还是“不值” 之间鏖战了三四个回合,不小心被绕进去了,失去耐性之后,脱口而出:“不值!”
袁杏占了上风,就偃旗息鼓了退出了阵地。
我笑着说:“明明不想要,还要浪费人家半天口舌——你这叫无事生非。”
袁杏纠正我:“你错了,我这不叫无事生非,我这叫辣手摧花。”
“辣手摧花?”我看着袁杏的样子忍不住要大笑了。
“你想想,我说她家的衣服都是地摊货,值不到一百元,她是不是惊得花容失色?”
“哎呀,好好的,你惹人家干什么?”
“想一想我这样刁难人家是挺没道理的,啊?——谁挣口饭吃都不容易。可是她既以次充好又摆出那种势利看人的样子,我一见就生气。其实有什么好生气的?唉,也许是因为我现在有商场综合症。只要一进商场,我就不由自主会血压上升,火气上扬,既自卑又自大。越是高档的商场,症状就越严重。你说郁闷不郁闷——咱们这么个小地方,经济发展在全省排在后面(而省上的经济在全国排在倒数),既无资源也无工业,工资是全国最低的——可真不知道为什么物价凭什么就能这么贵!记得江宁刚去深圳的时候,说那边的土豆要两三元钱一斤,咱们都觉得不可思议,‘这么贵?!’现在呢,还不是一样啊?你相信吧?咱们这里的物价比东南的许多大城市都要高……”
我相信。甚至我听一位去英国留学回来的女学生说过,我们这里的一些羊毛衫比英国商场里的都贵。当然说这话的时候得要加上一长串的限定语,否则会容易引起误解。
“……可是工资收入呢?……有一次我买东西的时候讲价钱讲了半天,妮妮在就一边不耐烦地撇嘴:她觉得跟卖东西的人讲价钱很没面子;可是,我工作快二十年了,一个月才挣两千来元钱的工资,哪有底气做到看好东西放下钱就走人的气派?还不是能省着点就省着点?”袁杏说完后长叹一声。
我不由得也跟着袁杏唉声叹息一番。收入少而物价高,这是事实;而且还是很不容易改变的事实。我和袁杏的收入虽然不高,但生活还算稳定、有保障,只要谨慎,也许能够每月还有些剩余存起来。可是有许多刚刚结婚生孩子的年轻同事就不一样了,他们一个月的工资刚够给孩子买奶粉的。至于更多的收入不如我和袁杏的人,我想那就只能这样说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就在我的目光在光彩夺目的衣服间飘来飘去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来一个可以让自己和袁杏感到愉快一点的事情。于是我说:“咱们生活在这个小城里有一个好处——可以享受既便宜又新鲜美味的水果,这也很不错呢。从四月草莓上市一直到十一月,樱桃、桃子、苹果、梨、葡萄接连不断。我去过一些地方,那里的水果远远比不上咱们这里的水果又香又甜,可是价钱要比咱们这里贵多了……”
“这没错。不过正真好的水果都运出去到那些有钱人多的地方了,咱们吃到的都是人家挑剩下来的。”
“你没有听说过歪瓜裂枣才更甜更有味道吗?”
“是啊,尤其是长了虫眼的,既香甜又安全——一口咬下去,哇!百合,你的水蜜桃里怎么有半条又白又胖的肉虫子?”
我不禁笑起来,说:“既有纤维又有蛋白质,这么丰富,我们该没有什么好抱怨的了吧?”
袁杏哈哈一笑:“百合,你大概是属猴的吧?几个水果就把你收服了?”
“知足常乐。”
“好一个‘知足常乐’!你真的知足了吗?对于现在的生活,家庭、单位,你真的能够做到那么容易就看得开、想得开吗?”袁杏的语气里带着点嘲弄,可是很快她就丢掉了这一丝嘲弄。她说,“咱们在一起聊天,更多的时候总是你在听我的抱怨,我对那么多的事情都不满意,你厌烦没有呢?如果老是有人在我耳朵边这样唠唠叨叨,我早就烦了。可是你的脾气好,总是这么容忍我。”
我说:“你的抱怨是很多;不过,我知道你说这些并不是出于私人的恩怨。你说这些,是因为希望周围的一切会更好;还有你所说的那些,我也看到了,我也会在心里面琢磨。听到有人和我有着类似的感受类似的想法,我会感到自己并不是那么的乖僻——至少有那么几个人和我的想法差不多。”
我是真诚的,袁杏自然而然就能够领会我的真诚,所以她不需要被感动,她只是说:“唉,有朋友真好!沈忱真有福气。”
我又笑了起来。“哦,沈忱?要是沈忱总和我说起这些,我早就暴跳如雷了。我和他呀,从来都不会像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一样什么都说的。每天都只是我在听他的教训。”
袁杏马上就来纠正我的说法:“谁说的?你们沈忱已经够好的了。至少他还跟你说说话,我们梓楠一天到晚就知道忙他的一摊子事情,连妮妮的学习都不管不问的。”
“可是沈忱只顾说他的,我是怎么想的,他才不关心呢。”
这时候,我们又进了一家女装店,于是就放开了刚才的话题,打量起墙面上和衣架上陈列着的那些今年流行色彩和款式的衣服。我和袁杏刚一进去,一位二十来岁、眼线很重的店员马上就满面笑容地迎了上来,嘴里甜蜜蜜地问道:“二位姐姐想要什么样的衣服?看看这一件怎么样?还有这一件能看上吗?喜欢了就上身试试;上身试试没关系的。今天是星期一,我可以给你们最低的折扣。”
袁杏拿起店员递过来的连衣裙,在身前比划了一下,摇摇头就放下了,“不行啊,前面的领开得太低;下面又太短,大腿都露出来了,这是年轻人穿的嘛,不合适我。”
店员先是脸上做出一种夸张的表情,两秒之后她差不多可以说是叫起来了:“哎呀姐姐,你看你说的好像自己有多老了一样。比你年龄大好多的都穿的我们家这裙子。你这么年轻,身材又这么苗条”——袁杏看着我眨眨眼睛,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眉毛扬一扬,嘴角向上翘起来了——“这衣服正适合你,穿上肯定好看。你看这是今年的流行色,这颜色多配你的肤色;号是全的,大小号都有。——你先拿一件上身试试嘛。”
袁杏又试着比划了一下,看看试衣镜中的自己,又看看我,微微地笑着说:“百合,你看怎么样?我觉得我的肤色偏黄,穿上这颜色是不是显得脸更黄了?”
我看看眼前的袁杏,再看看镜子里的袁杏,点点头,肯定地说:“颜色是不太适合你。”
我和袁杏交谈的时候,店员还在努力鼓动袁杏去试衣间:“试试嘛,不上身试试怎么知道好不好?衣服要穿在身上才知道好不好,光看是看不出来的。”
袁杏对我说:“你喜不喜欢?你的皮肤比较白,这颜色你穿上一定好。要不你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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