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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老老实实地说:“是的,我记得。不过——我不太认识你的孩子。”
“你不认识他,那是因为你从来没有给他上过课。但是他认识你,而且非常喜欢你,也非常尊重你。我……我也因此是尊重你的。当然,相比较而言,我……”
陈清明有点为自己的词不达意而尴尬,话没有全说出来,就请我坐下喝茶,他也在了旁边的单人沙发里坐了下来。我觉得他坐的离我如此之近,使得我有点心绪复杂而不安。其实,如果我能够在一开始的时候就保持洒脱,那么,无论是我本人还是陈清明,都会因此而受益的。然而,我从再次见到他开始,心里就有了异样的感觉。第一次见面,我曾经向他说了许多不该说的话。第二天,我还能够想起来自己向他说的那么多当中的某些话,但那些话,是我最深沉的秘密,是不能随便就向人吐露的。为什么我会向他倾诉呢?此时的我看到了照片,就好像浸淫在醇酒中,渐渐地迷醉了。那是一种因为被看重、被关注、被牵挂而产生出来的具有麻醉效果的化合物。其实就是有点沾沾自喜、有点飘飘然,还混合了一种不该有的温情。我看了一眼陈清明。他正默默注视着我。被一个异性这样注视,无论是谁,都不可能会无动于衷的。
我垂下眼睛,注视着手里的菊花茶。“我……”我轻轻地说,几乎是没不可闻。我又像那一次一样,一阵又一阵地脸红起来。只不过那一次是因为不可遏制也不愿压抑的激情,这一次却是为了羞涩。
“我感谢你,”他慢慢地说。“有时候,在路上遇见你,我真想拦住你。然后告诉你,我是多么的……感谢你……可是,你一定会把我当成疯子的。那时候你根本不认识我,虽然我们几乎每天都会在路上相遇。”
“可我——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们素不相识,怎么会?……是什么?……”我嘴角含笑,却有点语无伦次了。
“是小磊。你为小磊做的事情,值得我一辈子都感激。”
我更加疑惑了。“我——不认识他啊。”
“是的,今天要不是我说这些,你会永远不知道小磊。可是正是因为你在甚至还根本不认识的情况下,都能够尽心竭力地帮助他,这就已经足以教我不仅仅是感谢,而更是尊敬了。我得说说事情的经过。从哪说起呢?小磊的妈妈在零七年底去世了,因为车间的一场事故……”过去的悲痛还压在心上,陈清明不能流畅地说下去,停住了。我看着他。他坐在我在斜对面的沙发里,两只手臂撑着垂着的头。等他抬起头来的时候,我看见他的眼睛里有些湿润。“小磊妈妈的去世,对孩子影响非常大。我因为工作的原因,和小磊待在一起的时间不多。他妈妈是工程师,工作也很辛苦,但是她从来都不会找借口不陪伴小磊。从小,小磊的一切都放在她的心上。我却常常不在家……”
我想要说几句残忍的话——毕竟,这是别人的事情。我同情他的遭遇,可是这并不意味着我就会把自己的感情放进去,要把我的淡漠变成深切的关注,不是口述一个沉痛的故事就可以做到的。我得把自己也投入进去才行——而我的投入——只有当我渐渐了解了这个人才会成为可能。虽然他的声音依旧是磁性的、深沉的,有一种天然的吸引人的力量;而他的眼睛里也总会让我有说不清道不明的让我注意的东西,但是,他想让我看见的,是曾经与我无所关联的世界。这是另一个世界里的悲欢离合。我得说,生活在技术高度发达的现代社会中的我,很难对其他世界里发生的事情感动了——它们往往显得过于感人而不够真实,虽然它们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对我而言,一朵偶尔看见的不起眼的小花或者一转头看见的一个陌生人嘴角的微笑在我的心中激起的感触,可能比一场被市场追捧的电影带来的感想还要多。好在陈清明力图用平静的语调来叙述往事,这恰恰是最能够渐渐拨动我那有点麻木的心弦的语调。往往当一个人在努力压抑那种悲痛或者喜悦的时候,这被压抑的悲痛或喜悦却偏偏会有一种更加感染人的力量在里面。陈清明的叙述里有悲惨的事故——这被他克制地用压抑住的声调掩盖起来了,一时之间,我还不能从中去体会在他心中由于生离死别的惨痛留下的伤痕。我看见一阵风从窗口吹进来,雪白的窗纱随风飘起,拂动放在窗前的那盆春羽的叶片。但是,我在听。而且,出于善良的天性,我努力在听,尽量去理解。既然陈清明曾经静静地听我的胡言乱语;现在,我就应该也静静听他的过去。尽管这“过去”并不有趣,这里面有已经非常大众化了的温柔的妻子和悔恨的丈夫,还有一位更加漫画式的青春期的男孩。对于这样的故事,我怕我的安慰并不具有多大的价值,就像陌生的我本人对于陈清明能有多大的价值呢?
“……现在说这些太迟了,唉!小磊原来是一个性格开朗的孩子,可是在他妈妈去世后就变得沉默寡言了。我是后来才知道这些的——是在他高考完了,我做了满满一桌子的菜和他一起吃饭的时候,他告诉我,实际上从初三第二学期开始,他就和班上的一个女生在谈恋爱。高中他们都上了蓝天中学,所以这段恋爱得以继续下来了。就在他妈妈出事前几天,那女孩子说要跟小磊分手。小磊承受不了这样的打击。那时候,他的成绩不太好,只能算中等偏下。他觉得自己为了这场恋爱付出的太多了,却什么都没有得到。而且没几天,他就从同学那里知道了女孩和他分手的原因,——女孩喜欢上的那个男孩是小磊认识的,是他的一个朋友——他不能接受。在几天的煎熬之后,他准备告诉妈妈……就在他想告诉妈妈这一切的时候,事故发生了。他永远都不可能再对她说什么了……”
连我自己几乎都没有发觉,我的双手做出了祈祷的姿势放在了嘴边,我的眼睛里已经变得雾蒙蒙的了。
陈清明再一次停下了讲话。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无论在气息上还是情绪上他都需要调整一下——这些回忆对于回忆它的人而言,是残忍的——然后,他继续往下说。“小磊有了深深的自责。他觉得是自己让妈妈不省心,因为那几天里他为了自己的事对妈妈的态度十分恶劣。淑华看出了小磊的情绪不对,几次问他,他都不愿意回答,不是沉着脸不爱搭理妈妈的问话,就是粗暴地把门重重关上。那几天,他让妈妈伤心了——而且是永远的伤心了……就这样,我的孩子开始了自暴自弃。可是表面上看,别人(也包括我在内)并没有看到孩子心里的苦。我常常会为了他的不争气责骂他。我觉得他到了该懂事的时候却还不懂事。我自己的痛苦也太深了,我只想着自己的痛苦。我救不了她。我亲眼看着她在痛苦中捱过分分秒秒后死去——而我——却是个医生,一个被大家认为是无所不能的医生!”
泪水终于流下来了。陈清明的脸深深埋在了双手里,只有肩头在轻轻抖动。我一直静静的听着,虽然我的情绪渐渐地开始随着他的讲述起起伏伏,但我还在努力保持着平静,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的讲述。现在,一句饱含着我无法形容的沉痛的自责让我无法再冷眼旁观。它就像是一把钥匙,为我开启了一扇通往陈清明的世界的门。我疑惑自己怎么会走进去,自然而然就体会到了他的悲伤。他的眼泪令我不禁动容。我眼睛里的湿润也凝聚起来变成一颗沉重的泪水顺着脸颊掉落下来了。我在茶几上找到纸巾,轻轻碰碰他的冰凉的手背,把纸巾递给了他。他接过去,捂在在眼睛上。我也趁机擦掉了泪珠。
我看着他,看见他这样压抑自己并没有让我手足无措,我反而真正地沉静了下来。沈忱没有这样悲伤过;也许有过,但他没有让我看见过。好像只有那么一次——我已经忘记了是为了什么——沈忱在我的面前哭过。他像一个受了委屈的男孩子努力要做出成熟男人的样子那样的哭了,又是眼泪又是鼻涕的。那时的我,就像现在这样沉静,但远比现在冷酷。
过了一会儿,陈清明平静了下来。他用微微发红的眼睛看着我,我明白他的意思;他感到有些抱歉——关于那件往事,他表露出来的东西太多了,这违背了他的初衷。他还以为能够很好地控制住自己呢。我无言以对,只能用安慰他的微笑鼓励他继续说下去。于是,他言归正传。“现在,我能够认识到当时的自己是太自私了。毕竟,我是个成年人,我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