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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不在此,人不久留。少刻,我再次借着尿遁,离开了众人的视线。
循老路往书房,那独进的门口有抱着灯笼昏昏欲睡的小厮,轻轻跃过他的视线,院子里面正是黑漆漆的一片,唯有空无一人的书房,还点着两盏特意留亮的灯。
房中有隐隐的松香味,似是今日才有人在这里开卷读书。室中墙上,昏黄的灯火照耀之下,那幅陈年旧画一如既往,安静的垂挂在东墙之上。
远山飘渺,近舟乘人。
心跳得厉害,却不得不拼命稳下步子,轻手,凝神,小心的去拆那幅画的下摆。
还在。
那两指粗细的三角物块终于再次落入我的掌心,冰凉,却又烫的惊心。
火光之下,隐约一条右曲纹龙静静沉睡,三分之一颗的拱珠在它嘴前半寸处浮腾,仿佛正被吞吐不休。
远处模糊的欢声笑语接续传来,宴席正进行到□。光影背处,我大约可以想见,此时在座的主人和宾客脸上,那种安逸和愉悦的神情。
阖家欢乐,幸福美满……毁尽这一切的钥匙就在我的掌中,而这一次,不会失败。
重新旋上画轴,掌心微颤,有些微凉的汗意。
“鹊儿……你有一颗再干净不过的心,远胜过天下所有的珍宝,它太贵重,我不能用,我不能用……”
恍然间,手指不可抑制的颤动,耳边竟回响起两年前闻哥下山前一掌敲软我,却又用力抱着,在我耳边,最后留下的话。
“不知道究竟要多少的爱养着,多少善良的人守着,多少智慧的沉淀护着,才能养出像这样的一件宝贝……它太贵重。我不能用,没人能用……谁也不配去用!”
甩甩头,想要把这个声音抛在脑后,它却不依不饶,越发的大声起来。
“……它只是你的,只属于你。即使别人要从外边伤害它,它稳妥的收在你的胸膛里,虽然脆弱,却会因为你的坚强,仍旧真诚,仍旧美好,甚至,会因为经过那些磨难那些风雨,历久弥坚,而更加的显得难能可贵……”
“可我只担心,这样美好的东西,最易从内部消亡。若是将来有那么一天,你自己沾了世俗之气,染了污秽,它怕就再也不会回到当初的模样——所以,答应我!万分小心的善待它,珍爱它,守护它,无论怎样,也别去恨,别去怨,别自己动手毁了它!”
……
一夕菡心尽,憾为养莲人。
握紧了手上的东西,摇摇头,闻哥,那种虚妄无用的东西……
我,何曾稀罕过。
摆正了画轴,环视一圈,我退出书房,轻轻插上门。
回到周肃夫的卧房,揭开素锦的垫子,踩上软塌的木架,推开窗户,悄无声息的跃出。
方站稳,回首。
准备拔下头簪的手,却就着那姿势就那么停在头顶。
今夜有风。
风正南而向,声簌簌席卷而过,可掩人步伐于无形。
为我所利者,亦为我所害。
月下中庭,那一树开尽的腊梅,黑亮的寒枝泛着清冷的淡光,其下,站着一个瘦削却挺拔的身影。
熟悉的身影。
慢慢的,一分分的,我将发间那根用做束簪的银刀继续抽出,稳稳握在指尖,静静的看着月下的那人,同他一样,默不作声。
黑色团红的织锦,暗纹的蝙蝠花型。如水的皎光洒落肩头,福兽添喜的图样,恁的变了几分狰狞。
“我不能……让你拿走那样东西。”
少顷,他缓缓开口,语声是压抑着音量的低徊,却透着说话人的坚决。
指尖扣着的银刃如纸蝉薄,紧了又紧,丝丝寒凉,渐有冷意入骨。
我漠然的看着他。
计划失败。如今无论能不能全身而退,唯一的选择,都是斩草除根。
这柄芸师父送的铁骨银刀,用来裁纸……
一向是怠慢了它。
“周大哥是怎么知道,苏鹊在这里的?”
平静的沉声发问,在动手之前,要搞清楚,事情,到底败露了多少。
周子贺听见问题,又默立了一会,没有直接回答。夜风无声无息,抚起他那几绺总是梳不好,顽固的散落在鬓角的发丝,纷扬着飘撒在层叠的白色中衣里衣立领上,从这个角度看去,那么一个年轻有为的男子,竟仿佛平添出些许颓然萧瑟的老境。
“腊梅,是腊梅。”
一炷香之后,他低着头,似是哀叹、似是感慨,“上次作画中途回来,闻见你身上有腊梅的冷香,我……”
原来如此。
合该,如是。
微微抬眸,庭中那棵芳华褪尽的老树,默默的矗立在那里,细瘦的枝枝杈杈,傲然横生,凭空透出几分俯瞰世间的道骨仙风。
……
“贤弟……”
再一声呼唤出口,他喟然结语。
怕是一度,这人所有的挣扎,曾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以为是情谊毁却不可置信的怀疑,以为是假君子真奸小无可接受的推断,今晚才避开众人,独自前来查证。
然而如今,这两字听在耳里,真说不出的讽刺。
“很抱歉,辜负了你的信任。”
我淡淡回话,刀柄已悄然滑落于食指和中指间的正位,双眼的余光,目测着他和我之间的距离。
时候已然无多。单薄的刀锋锋利无匹,下落时,却也划破了指间的肌肤,使得两指之间渐渐变得粘稠,渐渐稳不住手。
总要赶在它彻底松开滑落之前,下手。
对面的周子贺,神情一直有些茫然,双目直楞的望着我,眼中的恍惚,却像是并不识得他眼前站立的人。忽然,在彼此对视的目光交会中,他垂下头,哀伤的叹了一口气。
“贤弟,我不怨你……”
“走水啦,厨房走水啦——”
“快、快去提水,各房快去提水!”
“东首正在待客,勿惊了客人,快收拾了跟着去厨房!”
“……”
园外突然惊起仆从急乱的呼喊,仰头看去,西头院墙外月下淡然的夜色里,果然飘起了浓青的烟柱。
周子贺话说到一半无声,身子僵了僵。
我望着烟柱升腾,墨黑了一角的夜空,亦是无言。
早前知晓了兵符的位置,本来只要知会一声范师傅,就大可了了这一桩事,偏偏是中了邪。没有。没有说出那东西的下落,没有说移交庄内高手帮忙,没有说多给些时间好宽裕处置——非要自己揽下,非要亲手拿夺。
只讨了这厨房角里适时的一把火,好借乱起意,称乱打谎,掩了苏鹊苏大学士名下,偷天大盗的无耻罪行。
……如今火是依计点起,可叹苏鹊的行藏,却早已暴露。
“贤弟……”
片刻,周子贺总算略去了园外一声高过一声呼喊的干扰,抬头看了看起了火光腾起的方向,低首,再抬首,数度斟酌着,终于艰涩开口。
“我真的是不怨你……我知道,你……不,我只是没想到,皇上他,真的要对我们,做到这种程度……”
……
默然半晌,我松开手,任冰凉的银刀顺势滑入袖管之中。
周子贺没有看到,他扶着树,微颤的声音,只明显的透露出此刻内心情绪的不稳。
“贤弟,我不想害你难做,可那件东西,关系我周家上下百余口的性命……不能。不能够……子贺不敢指摘圣意,不敢心怀不轨……子贺如今,别无他求,只有一愿,愿能守得家人平安,也一定要守得家人平安……”
他恳切的看着我,目光之中,几乎带了哀求。
“请你,请你看在子贺以往真心相待的份上,请你,请你……”
我不解的看着这个人。
他是捉赃;
我是贼。
他是主人;
我是客。
他是名臣之后,侯爵之尊,当朝三品尚书;我是无身无份,一介闲臣,乃至名不见经传。
完全是他,是他站在有利的位置上,本来该大声痛斥我背叛他的信任,立即派人报告周肃夫奸小盗物,唤来家丁把我扭送官府处以一个现行叛国通敌的死罪——那就无论是谁,再也奈何不了。就算他良心发现,顾念旧情,一下子做不到痛下杀手,至少,他也该扣我为质,严刑逼供,追查线索,用以揭发他所以为的、景元觉的险恶用心。
可是……
可是他,却用那种几乎称得上是凄惨的神情,绝望的、哀戚的看着我,仿佛我才是那个能主宰这一切,能放他家上百余口一条生路的人。
“贤弟,求你,那个东西,不能,真的不能……我保证周家绝没有背叛之心,绝不会,绝不会有用到那东西的一天,我可以发誓,以我的性命发誓,可以,可以拿我的妻儿性命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