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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子贺哭笑不得。
“这还真是……”
再次陷入纠缠,手脚并用,周围几个醉眼朦胧的人都开始注意这边了。
我只能再向周子贺求救,“周大人。”
周子贺和烟飞姑娘一边一个,奋力将胡识向后面拉去。
“你们别拉啊……别走啊……”胡识死活不从,拼命挣扎,“别拉我们啊……亲亲啊……苏,苏……”
我霎时脸色铁青。
一个迟疑,就被胡识当面抱住。
“你快走!”周子贺使劲拽开胡识,面色难看。“快走!”
再不迟疑,我甩甩袖子就冲出门。
忍住胃中翻涌,在门口大吸几口冷气,泄愤的狠狠掸袍子甩袖,心中那一口阿堵之气,半晌才慢慢平静。
站那理了刚刚挣扎间弄乱的发冠,正准备上车,却看到周子贺匆匆出来,衣衫凌乱不整,连玉簪都歪斜在一旁。
比我还狼狈。
冲他深施一礼,我诚恳道,“刚才多谢周大人。”
周子贺摆摆手,抬起袖子擦了把额头上的汗。“实在想不到那胡识平时斯斯文文的一个人,喝了酒……这般放肆。”
“人都有酒后失态,胡大人必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山羊胡清醒了自然不会记得,我也犯不着为这种事得罪人。
“咳,早知道他,哦,存着这种心思……”
周子贺看着我,结结巴巴的说不下去。
“周大人不必自责,此事断不是周大人的责任,”我打断他,看看仍旧灯火通明的琼楼,“周大人快请回去吧,时候还早呢,莫要减了大家的兴致。”
周子贺愣一愣,不自在的笑了起来。
“主人已被客人扇昏……这,就不必回去了。”
我张大嘴巴,半天才合上,艰难道,“是苏鹊不善与人相处,周大人何必……”
周子贺向楼上看一眼,干咳两声,摆摆手,“不碍的,烟飞姑娘自会对旁人说胡大人醉了。我那一巴掌扇的力道恰好,他明日醒来也不会留印,就是留印了,谅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得罪了哪位……哪位脾气大的姑娘。”
我顿时啼笑皆非,这周子贺出身世家,身居要员,怎么做起事来是江湖侠客一般。
有一会儿,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你……”
终究还是说不下去。
“周大人,此乃小事,苏鹊不会介怀。”
我笑了笑,不想僵持。周子贺是从小受到良好教育的世家子弟,见到龌龊事可以义愤填膺,却未必说得出什么安慰的话来。
“人生匆匆如白驹过涧,大丈夫立世,岂需拘泥于小节……再说世上,从来只有那自轻自贱之理,旁人轻贱相加,又何必在意?”
周子贺闻言微微怔住。
好一会儿他还不回神,我只得出声低唤,“周大人?”
再闻声他敛了神色,端正了形容,却出口一声感慨,“……我以为苏大人玉面书生,今日始知,有如此胸怀。”
心虚的摇首,这不是胸怀,是自欺之功。
周子贺误以为我在谦虚,竟然又说,“苏大人君子自清,能高洁独立于世,今日之事,是周某多言了。”
尴尬了……
蒙他赞赏,起因却是龌龊,这时叫我说什么好?
左右看看无人,“周大人……”
我退后一步,掬起笑脸,玩笑的屈膝,“今日蒙大侠舍己相救在先,青眼相看在后,一番情谊,好叫苏鹊粉身难报。”
他本来恭敬肃立,慨叹仰望,结果面前那“高洁”的“君子”,突然一番忸怩作态起来——当真是瞠目结舌,莫名惊诧,忍了半晌最后还是没能忍住,脸颊乱抽,原地闷笑不已。
上车时周尚书非要送我回府,推辞不过,只好打发自己的车驾先回去,与他同车而行。
毕竟是觉得有些尴尬,因而两人一路无话,闷闷而坐。结果到我门外,周子贺反而犹豫着不下车。
“周大人……可是有话说?”
以往两人同车而行,他都会下车与我话别,如今大刺刺坐在车上让我自行进去,实在是罕有。
黑暗中看不见他的表情,不过能感觉到,他在为了什么而挣扎。
于是我自己先下车,放下门帘,招手喊来在门口候着的严管家,吩咐他带着车夫和侍从先去花厅喝茶。严管家见是周子贺的人,自然殷勤的招待去了。
又爬上车,感觉到黑暗之中,周子贺动都没动。
“周大人。”
我低声唤道。
对面的人缓缓叹了口气。
“苏大人,周某有句话本不当讲,但是……”
心念甫动,我打断他:“周大人不必讲。”
“苏大人……这是何意?”
他没有料到我一口回绝。
“苏鹊侍奉皇上,” 顿了顿,我沉下声,“皇上与国舅爷之间种种,苏鹊无心过问,但周大人若要与我说起令尊之事,还是多有不便……周大人须知道,苏鹊与大人相交,绝非为此初衷。”
对面的人应声不语。
车内狭窄的空间因为沉默,更加显得局促。
“……今日多谢周大人。若没有其他事,苏鹊先下去了。”
我半站起来,缓缓掀起帘子,回头道,“夜寒风大,周大人早些回去,不要受凉了。”
一脚迈出车厢,探出半个身子在外,终于听到了周子贺的声音。
“苏贤弟留步。”
暗中叹息……他这声贤弟一出,便是不说也得说了。这人心地不坏,耍手段逼他,确实有些不忍。
略略一顿,还是放下帘子,回来坐下。
黑暗中看不清周子贺的脸,对方的呼吸声却清晰可辨。
“贤弟年轻,”他思忖着问,“……可听说过暄兆年间的事?”
自然听说过,只是……
“暄兆元年,”我缓缓说起,“我皇亲政,首次开科取仕,殿试三甲宋迄德,王同钦,陈元俱出身江南同文书院,同文之名一时天下皆知。皇上将此三人引为内阁,大小政事问与之,数月之内连出六道新政政令,却大多纸上谈兵不切实际,最终造成地方怨声载道,朝庭一片混乱,在百官弹劾之下废除新政,宋迄德,王同钦,陈元以妄议朝政,惑乱朝纲罪名处死,是为暄兆文祸。”
只是将史书所述一一道出,未加添减。“周大哥说的可是此事?”
“苏贤弟熟读经史,必然也知道当时力主弹劾,而后力挽狂澜的是谁吧?” 周子贺浑厚的声音停在狭窄的车里闷闷的。
“是尚书令大人。”
我尽力以平静的语气回答他。
“当年那六道新政,子贺如今还历历在目。二月,限田令限制权贵圈田;三月,推恩令减少王侯分权天下;四月,分赋令按年入级别分取商户所得……六月,监政令,在州县以上加设听取民意机关,增为弹劾机制;考政令,以地方平安,协军驻防,百姓生计,岁入增减等多项指标考核地方政绩。”
周子贺以不加评论的语气说着,就好象只在陈述事实。
也的确是,事实。
新政利弊,谁又不心中雪亮?
当年颁出前面几道政令,执行时虽也多有阻力,却最终得以成行,只是待到暄兆元年六月,出了那最后两道,几十个字,绝了太多人的出路。
最终大臣群起攻击,新皇立身未稳,再也招架不住。
“自古文士,罪多不在妄议,而罪在亲君侧。”周子贺在黑暗中沉声说道。
我点头,想起他看不到,于是轻轻应了一声。
“是。”
只是他没有说,其实罪也不在亲君侧,而在助君集权。
最终暄兆元年,上演君臣夺权。
时迫,待天下兴,上君集权。先忌臣权,胁之,迫之,催逼减之,行六令得大势在握,一人一呼,四海遵从。彼,无为至为,从循周道,如将不尽,与古维新……
这个循序渐进的过程,遇上了积重难返的弊病。
终于在四年前的那个六月,矛盾爆发。
然后,臣胜,君败……
我不由苦笑,我不是不知道这些,只是认识了景元觉以后,我就很难把这段惨淡的史实,联系在那个似乎总是漫不经心的人身上。
“苏贤弟在皇上身边也有些日子了,” 周子贺打断我的沉思,“你觉得当今天子……称不称得上英明?”
“……圣上英明自有青史评说,小弟身在此中,不敢妄议。”
我小心的答道,听见周子贺闻言后难抑的轻叹声。
满车黑暗,似乎越发深重了。
“暄兆元年七月弹劾事发……后十日内,撤六令,杀三士,升两人,娶一后,”他的声音暗哑,像在竭力破冰,“当今天子之英明果断,亘古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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