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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孟海涛猛地坐起来,高声说道:“伤口愈合就是康复?那我的腿呢?我的腿呢?”他情绪激动,脸涨得通红,目光炯炯,瞪视着陈允。
陈允站在那里,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事已至此,就要面对现实。你很年轻,会恢复好的。”
“我的腿长不出来了,怎么叫恢复正常?你能让我恢复到出事以前的样子吗?听说,是你把我的腿锯掉的,你为什么要那么做?谁让你锯的?”孟海涛挣扎着,眼里喷出火来,他突然扑向陈允,陈允毫无防备,被他扑得倒退两步,孟海涛倒在病床上。伊恋和护士连忙扶住他,他大力地挣脱开,靠在床头呼哧呼哧地喘着气。
护士扯扯陈允的白大褂,想拉他出去。陈允一摆手,站在孟海涛的面前,轻蔑地看着他,冷笑道:“不锯掉你的腿,你哪里还有命在这里大喊大叫?”
伊恋心里一颤,挡在孟海涛的身前。陈允的话像一把刀子插进孟海涛的心脏。他是芭蕾舞王子,不但有优美的舞姿,也有着高贵的气质。什么时候开始,他学会了大喊大叫?失去一条腿,不但使他失去了辉煌的事业,也令他变得歇斯底里。
孟海涛安静下来,眼睛蒙上一片死寂。伊恋握住他的手,帮他擦着脸上的冷汗。孟海涛目光空洞,任由伊恋扶着,平躺在床上。陈允随护士走到门口,又转身返回来,站在孟海涛的病床边,缓下语气,“做手术的时候,我不去想那是一条芭蕾舞演员的腿,只想那是一次挽留你生命的机会。如果你把自己当成一个普通人,你应该感恩,毕竟这次车祸没有带走你的生命。未来还有无限可能。”
陈允行医十年,从没和病人说过这么多与病情无关的话。
半晌,孟海涛的睫毛轻颤了一下,他缓缓地转过头,看着陈允,冰冷的目光渐渐有了一些温度。他动动嘴唇,轻轻说:“知道了。”
傍晚,张承伯来了,自从孟海涛进入恢复期以后,张承伯就不再特意抽时间来医院。因为芭蕾舞团正进入了一年中最繁忙的时节,中秋、国庆双节将至,无数的演出、排练、访问,占据了张承伯的全部精力。他上周带团去日本和韩国演出,舟车劳顿,年轻的演员都吃不消,更何况年近五旬的张承伯。孟海涛靠在床头,仰面望着天花板,看到张承伯,连忙坐直了一点,张承伯扶住孟海涛的胳膊,朗声说道:“小孟,你看谁来了?”
孟海涛抬头,看到站在病房门口的两位老人竟是他的父母!
孟海涛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手忙脚乱地拉过被子,盖在腿上,尽量装得若无其事地说:“爸、妈,你们怎么回来了?”
孟海涛的父母都是上海一所著名大学的教授,常年受聘于日本的一所大学,教授外国文学。儿子出事的时候,他们正赶上工作繁忙,无法立即回国。一直拖了将近半个月,才终于抽出时间回国看望遭受重大打击的儿子。
一看到儿子的惨状,孟妈妈的眼泪就下来了。
“妈,别这样!”孟海涛说,“看到我平安无事你们应该高兴啊,生命比一条腿重要得多,不是吗?”孟海涛压下内心的酸楚,言不由衷地劝着远道赶来的父母。可是他心里明白,如果真的让他在生命与舞蹈之间做出选择,他一定毫不犹豫地放弃生命。
第二章 未来在哪里(2)
“阿姨,师兄说得有道理,您别伤心了!”伊恋也柔声相劝。
孟海涛一直是个孝顺的儿子,他努力在父母面前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却无法抑制住内心的委屈和激动。入院这么多天,他一个人忍,一个人扛,现在,看到最亲的父母,他多想扑进妈妈的怀里,好好地哭上一场。可是,他是个男人,他不想让父母担心,也不愿让心爱的伊恋看到自己无助的样子。情绪激动之下,他感到头晕脑涨,脑中嗡嗡作响,“左腿”又开始疼得厉害,他大口大口地抽着冷气,茫然地睁着眼睛,看不清任何东西。
“海涛,你怎么样啊?”孟妈妈心疼地问道。
孟海涛咬紧牙关,慢慢缓过气来,轻轻地摇了摇头。突然,他看到妈妈试图揭开被子查看他的伤势,他连忙用手捂住左边的被子,阻止他的母亲,“不,妈,别看。”那个伤疤那么恐怖,他不想柔弱的母亲受到惊吓。
孟妈妈缩回手,靠在丈夫的怀里,抹着眼泪。孟爸爸又何尝不是心如刀割?孟海涛的舞蹈天分来自父亲的遗传,孟爸爸曾经同时收到上海戏剧学院和北京大学两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孟爸爸选择了北京大学中文系,研究生又读了日语系,一辈子和文学打交道。孟海涛小时候,孟爸爸坚持让儿子自己选择,孟海涛选择了舞蹈。从小,孟海涛因为练习跳舞吃了许多苦头,每次父亲都教育他要坚强。可现在,在看到儿子的那一瞬间,原来身姿矫健挺拔的孟爸爸,突然让人感觉衰老了很多,腰都佝偻下来。
此时他们并没有过多地去想到儿子的职业,只是心痛自己年轻的孩子,以后将如何用一条腿走过他的漫漫人生路?
晚上他们想要陪孟海涛一夜,可是伊恋说两位老人刚下飞机,精神容易疲惫,硬是和孟海涛一起将老人劝回了宾馆。
对于孟海涛来说,这也是劳累的一天,父母的到来,迫使他不得不强颜欢笑,伊恋送走了他的父母,就让他早点休息。
伊恋把药送进他的嘴里,再把水杯凑近他的唇边。看着他服下了药,伊恋想再多喂他喝口水,孟海涛轻轻地摇了摇头。
“师兄,再喝一点吧。”伊恋小声地劝道。
“不……我不渴了。”孟海涛摇头说。
伊恋看到他的嘴唇干裂得起皮,心里微微地抽动了一下。她知道孟海涛是为了减少上厕所的次数,才尽量少喝水。这些天来,他的大小便都是在护工的帮助下解决。孟海涛是骄傲的,他不能接受自己几乎是被高大强壮的护工抱起来方便。为了摄入足够的营养,以便尽快的恢复体力,他压下内心的屈辱感,按时按量地进餐,运动后喝水。可是,除此以外,多一口饭,多一口水,他都不肯入口。
虽然他尽量地隐忍,临睡前生理的反应还是如约而至。他红着脸看着伊恋,伊恋立刻会意,忙叫来了随时等候在休息室的护工,自己躲到了门外。
直到护工收拾好一切,伊恋才又重返回病房。自己什么都能帮孟海涛做,甚至擦身更衣她都不避嫌的亲力亲为,只有这一样,她知道孟海涛还要在她面前保留最后一点男性的尊严。每次解决完问题,孟海涛的情绪都格外低落,伊恋也不知道该怎么劝慰他,只能默默地陪在他身边。
孟海涛仰躺在床上,胸口闷闷的,伤口更是钻心的疼,本以为随着时间的流逝、伤口的愈合,他能早一点从疼痛中解脱出来,谁知这疼痛像是附在了他的身体上,片刻也不肯离开!而且疼的不仅仅是伤口附近,而是他的整个身体。所有的疼痛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疼得他直想撞墙。这种愈演愈烈的疼痛使他更加强烈的感觉他的左腿还在,仿佛千万根针在同时扎他的腿。他动,可是逃不开那疼痛的追逐;他揉,可是总是一摸一个空。他知道,他确实永远失去了他的左腿。可是他的手忍不住在残躯下面的床单上游移,还拼命地想找他的腿,明知道已经不存在的腿。
第二章 未来在哪里(3)
伊恋习惯性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随意地说着些轻松的话题。
孟海涛听不清她说的是什么,疼痛主宰了他的意识,他禁不住呻吟出了声!
“师兄,怎么了?”伊恋焦急地问。
“疼……腿……好疼!”孟海涛再也忍不住,低声地喊道。
伊恋略一迟疑,就掀开了被子,在孟海涛腰侧按摩起来。他的身体像火一样热,烧痛了伊恋的心,本该是那条修长有力的左腿的地方,只剩了一个巨大的疤。
伊恋不敢碰那疤痕,只得在伤口附近按摩,让他心里舒服一点,“有没有好一点?”语气也同样轻柔。
孟海涛摇头,汗水打湿了已经有些略长的头发。
伊恋只得加重了力道,急得脸上也是湿汗淋淋。
“没有用,不是那里在疼。”孟海涛痛苦地说。
“那是哪里?”伊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是腿……是腿在疼!”孟海涛皱着眉头,“大腿疼,小腿也疼,连脚指头都疼……”
“师兄,没有腿了,这是幻觉!”伊恋又流泪了。
“好疼……啊!受不了了!杀了我吧!疼死我了!”孟海涛终于忍不住,大声呼喊。
伊恋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师兄,真的没有腿,你的腿已经没了,怎么能感觉到疼呢?”
“疼……”孟海涛倒抽一口冷气,他知道腿已经没有了,可是,腿上的疼痛一点也没有减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