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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醒了热一热吃了再睡。”
白天跟那二愣子吃饭,嫌恶心没怎么动过筷子,这会儿还真有点饿了。我想我妈还是爱我的,不论平日里如何糟践我,她还是指望我嫁个好人家将来能往家里送吃送喝送点钱。
【下】
行尸走步挪到厨房,刚要开冰箱,廊灯突然亮了,回头一看正是给我留饭的好心小老太太。
“妈,还没睡啊。”心里一暖,口气就软。
我妈没应答,披着件军大衣一样墨绿的睡袍,走到我跟前,下达了个“起开”的眼神命令,然后自顾自开冰箱取饭菜搁微波炉里转起来。
我很识趣地咬着勺子坐到饭桌前等待,一面小口喘着气,像条等待主人喂食的哈巴狗一样惹人怜爱。
我妈抽了张椅子也坐下,一只手按着桌角,一只手捋着桌布,面目中读不出任何情绪。
“人见了?”难得的惜字如金又突然开口了。
“见了……不适合我。不过人倒是好人。”买卖不成仁义在,就不埋汰人家了。
“好人?那你给人留一办证的手机号算几个意思?你们单位还有这种业务?真要这样你倒不如给自己办张结婚证回来蒙骗蒙骗你妈这双老花眼。”
办证?不是治梅毒偏方的吗?这是给我留面儿还是给他自己啊?好小子,告状比丫进食都快。
我心下一沉,脸上还是拽得天地不怕的死样子。
“哎呀反正就不合适,以后您也甭给答应这种活了。徐佳能给你介绍什么好货?她那种人别说赠人玫瑰了,就是余香你也别指望从她哪儿闻到一星半点。”
我妈很反常地没有劈头盖脸一顿臭骂,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和佳佳不和,这妈早就知道。”
“哦,您知道还让我去给人演马戏?真要看我难堪您何必这么迂回啊!”
“你看看你这不饶人的样子;我就是想,让你见识见识现在外边什么行情,你这样的姑娘还有多少资本目中无人。方槿,你都长到28岁了,别看你读那么多书进的是大企业,其实你还什么都不懂。”
我一听这话立马不乐意了,别人对我冷嘲热讽就算了,你是我亲妈,连你也这样拿我当清仓甩货,那我还有什么奔头?
“是,我什么都不懂,那敢问您为什么把我教育成什么都不懂?再说我嫁人我一人的事我需要从别人那儿懂什么?……28怎么了,我28我碍着谁了?我活在这世上我自给自足奉公守法,别人有什么权利指指点点说三道四?”
“你这人怎么就,就听不出好赖话呢?你看不惯人徐佳,可人家再怎么样也比你强,她就算不是贤德淑女可你也不过是一仙人掌。人家女儿事事都不用家里操心,你呢?你除了长一张见人就扎的嘴你还有什——”
“停!”我大手一伸五指一张,打断了老太太汹涌而来的思想品德教育。
“妈,我输了二十多年的别人家女儿,今儿我就给您理一理!在您眼里,我存在的价值是不是就是别人提升优越感的衬托而已?我的童年少年青年一直形格势禁,被框在知名的不知名的别人家女儿的照片背景里。直到今天我也找不到意义,因为根本没有意义。您总跟我说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可我现在觉得,我活了二十八年,功夫都是做给别人看的。”
我仰头喝了一大口水,接着说。
“有时候我想如果有一天我把您伺候通体舒畅无怨无艾了,那一定是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了。妈,您甚至记得罗斯福是哪年哪天中风死的,却记不得出席我从小到大任何一个重要纪念日。而做一个不让您操心的女儿这件事,我已经尽了百分之九十九的努力,剩下的百分之一攥在您手里,决定了这事我永远做不到!”
刚说完,微波炉“叮”一声响,就像给我的辩论总结陈词计时掐表,我方观点陈述得井井有条无缝衔接滴水不漏。
这下我妈是真火了,微波炉不住地鸣笛劝架也没拉住她。
“你说的是什么丧良心的话!方槿你真以为就靠这口伶牙俐齿能撑一辈子吗?你当你嫁人是为了我啊?结婚成家那是你人生的保险,你不买保险哪天死了都没人给你收尸!”
“您说您这话多新鲜哪?保险公司又不是殡仪馆,它给我收哪门子尸?我特么不嫁人我还不是人了吗?妈您说您现在拿我当个人吗?我不过是不想在你们认为对的时机,去跟我认为不对的人结婚,我这样也有错吗?有,错,吗?!”
越说越激动,越说越委屈,越说越前路茫茫。这几年离乡背井芝草无根全靠自勉,我的穿凿与执念,最终只能落得个天台路迷死路一条。
而让我死不瞑目的是,为什么我才28岁,就要站在人生的岔路口,逼自己做出决定一生的决定?
微波炉终于不再尖厉地喊叫了,周遭又安静下来。
我听到水槽的管道里在滴水,“滴答”、“滴答”,我舍不得它停掉。我想,有点声音就好,什么声音都好,不要让我心里的积重难返无处安放。
可是突然,我开始心乔意怯栗栗危惧怛然失色,因为我千真万确地看到,我妈抽着袖子在抹眼泪。
我从没见过我妈哭,从来没有,这种鼻酸心寒的面目我觉得有些失真,以至于怀疑她可能只是眼里进了沙子。不过我很快顿悟过来,天底下没有像我这么恶毒的沙子,因为我听到我妈哽咽着对我说:
“你嫁不嫁人,你找什么样的人嫁,那都是你自个儿的事。但是以后我跟你爸老了、去了,你指望谁照顾你?谁能降得了你这臭脾气?”
一刹那我眼圈立马红了,心里边酸楚得哀思如潮,平日里看她立眉竖眼惯了,突然对你打温情牌,教我情何以堪?
我妈的话让我捉襟见肘不知所措,好像全世界的女孩子都分到糖,我却连糖纸都没有。这么想着我就更伤心,一开始只是梨花带雨轻声嗫嚅,后来就有如黄河决堤滔滔不绝。
我爸也被惊动了,循声而来见了这阵仗霎时骇目惊心,吓呆在原地。事后他很后悔没拿相机拍下这历史性的一刻。
彼时场面催人泪下但又埋伏着滑稽的暗线,一个年近迟暮的小老太太,为女儿明日黄花的前途泣数行下。而这位不知好歹的大姑娘也许不过是在感叹,岁月如飞刀,刀刀催人老,有一天我也会像眼前这位剑老无芒的母亲一样,截不住时光的流逝,只能催促倦怠的夸父不断逐日。
可真正让我觉得难堪的是,此刻我站在这里心力交瘁,无数的寂寥和委屈急火攻心,但任何一个让我哭出来的理由,都与爱情本身无关,我只是因为没有买到保险。
我妈说的没错,找一个男人成立一个家庭,这也许是我人生的保险。但保险不是我的人生,我不能纯粹为了拥有一个人人都买的保险就搭进我的一生。
但那一晚的所见所闻,至少驳回了我心中多年的质疑:我知道,这绝对是我亲妈!可是你看,妈妈真的老了,灯火都暗了。
我也明白,我还要怀揣更多的寂寥度过更多难眠的长夜。失眠的人,连做梦的权利都没有。
惊蛰像其他很多默默无闻的节气一样,只是一个印在台历上的符号,已经没有多少人在意符号背后的价值。但请相信天地的智慧,尽管它没有功夫向每个人解释所有的玄机。
(惊蛰——古称“启蛰”,在3月6日前后太阳到达黄经345°时开始,这时天气转暖,渐有春雷,动物入冬藏伏土中,不饮不食,称为“蛰”,而“惊蛰”即上天以打雷惊醒蛰居动物的日子。这时中国大部分地区进入春耕季节。)
【上】
这一趟回家受得刺激不轻,半个月来惊魂甫定夜夜难眠。
其实近几年都这样,我在外面的世界里好不容易攒得一点点情商和智商,回一趟家都会被拉低。可能一个人浸淫在虚情假意两面三刀的药水里太久了,人性中不自觉裹上蝇营狗苟的细胞壁,突然呼吸到单刀直入剥皮去腥的空气,反而需要时间去适应。
这一天又像所有的昨天一样,雾霭沉沉沉不到边,庭院深深深不见底。我常常不记得正在过的一天是星期几,但是满满有个好习惯,她有七套颜色各异的内衣,严格按照指定顺序与她肌肤之亲。如果我为今天的日期想要顶风作案,四下人不多的时候,她真的会扯开前襟让我一探究竟。她这种癖好深受爱戴,七个品牌的七种颜色,也成了内衣店老板对她的昵称。比如,今天是爱慕靛蓝。
晚上加班九点回到家,灵魂出窍恍恍惚惚地第四次把满满的夜宵热过头,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