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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垂下目光。由于太久不曾使用言语,他的声音连自己也觉得陌生:“那您呢?”
若她助他逃走,南宫聿不会放过她。
“无论战争的结果如何,我这样的人都逃不过死亡的命运。当年,被作为联姻的工具嫁到这儿时,我就知道,我已经被我的家族放弃了。所以,你不必觉得欠疚,我只是在死前做最后一件想要做的事。”
“为什么?”他终于忍不住问,“您为什么突然想要救我?您不是一直恨我么?”
“无论如何,你毕竟是我唯一的孩子,”她自嘲似的笑起来,笑意里满是掩不住的苦涩,“其实,以前我对你的厌恶,不过是一种逃避。我完全没有做一个母亲的准备,不知道该怎样面对你……而且,我从来没有被爱过,又如何能把爱给予你?”
然后,是窒息般的沉默。终于,他淡淡道:“我什么时候可以离开?”
“现在。”
他终于抬起头,看向她。她已不再年轻,却依然无懈可击地美丽着。但那种美丽就像夹在书页中的干蝴蝶,色彩艳丽,却毫无生气。
她解释道:“今天南宫聿有事外出,要入夜时才会归来。所以,这是最好的时机。”
他凝视着她,唇角忽然勾起微笑的弧度:“好吧,我走。”
她似乎轻轻松了口气,如释重负。虽然他的反应有些奇怪,但他终未拒绝她,之后的一切进展都在她安排之下——他随她走出囚室,穿过重重院落,来到通向山庄外的一个角门。
那一段路程如此漫长。在风雪中沉寂的南宫山庄,从未让他觉得如此陌生。
囚室里一向很暖,他只穿着单衣。室外的寒风令他不由自主地颤抖。她迟疑了一下,然后解开自己的装饰华美的斗篷,为他披上。
“谢谢您,母亲。”他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唤出这个陌生的词语。
她看着他,略略失神。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单薄少年,因长久的监禁而肤色苍白得透明,却愈发衬得双眸沉黑如漆,似能教人沉溺。她曾听下人私下里议论,说他的眼睛最像她,但她一直不愿相信。而如今,这双传承自她的眼睛,静静倒映着她的影子。在这样的眼睛里,她觉得自己不能隐藏任何秘密,于是不得不避开他的目光。
他知道自己该离开了。
“如您所愿。”他轻声说着,再不回首地走出门去。
不需要说再见,因为彼此都知道,再不能相见。如果可以,永生永世,来生来世,再不要相见。
他知道她助他逃走的真正理由:九岁那年,在他无意中发现她的私情的第二天,她的情人“暴病而亡”。虽是南宫聿召唤了死神,但她一定会恨他——南宫聿并不在乎妻子的不贞,他只是觉得,南宫璟不宜再有遇见她的情人的可能。
所以,她助他逃走,只是为了同时向他和南宫聿复仇。以他卧病已久的虚弱的身体状况,要独自在雪天穿过绵亘数十里的树林,根本就不可能。即使侥幸成功,谁知道树林外是否真有东方氏的接应者?即使真的获救,东方淇不会对他这个仇敌的儿子有任何怜悯,他很可能落入比死亡更悲惨的境地。
但他还是接受了她的安排。他对生已没有眷恋。如果能在死前让她有些微的满意,他不会拒绝。
冰天雪地中,他茫然地向前走着。身后是他生活了十六年的地方,而面前的路通往未知的命运。
大雪回荡。
他进入了树林,向荒寒的最深处走去。一片沉寂。除了寒风穿林而过的呼啸,只有枯枝在积雪的重压下断裂的声音。纵横交错的枯枝间,铁灰的天空阴郁低沉,仿佛随时会塌陷下来。虽然裹紧了斗篷,寒冷仍不可避免地侵蚀着他的意识。
不知走了多久,他的视野渐渐模糊,肌肤上如割的寒意变得麻木,但每一次呼吸都带来新的疼痛。走在白皑皑的雪地上,他觉得自己仿佛踏在厚重的羽毛堆上——不是因为雪的松软,而是因为他已无法站稳。
一只乌鸦停在低矮的枝桠上,怪戾尖锐的鸣叫打破岑寂。他似乎隐约听见有人在唤他,由此,他知道自己已经神志不清。脚下一个趔趄,他终被残枝绊倒,重重地跌在雪地上。他已无力气再支撑自己的身体,只能缓缓抬头看去——头顶的枯枝高得仿佛永远无法触及,冷灰色的云层间雪花纷扬落下,幻化为银色的光晕,仿佛成片的蝴蝶……
感受着生命如水般从身体内流逝而去,他模糊地叹息,解脱般地阖上眼睛。
昏昏沉沉之中,他仿佛听到了一种熟悉的声音,似水上浮冰轻击,又似温柔的呢喃耳语。
他没有忘记,这是幼时他曾拥有过的那串玉玲珑,也是曾陪伴他度过许多个孤寂暗夜的唯一慰藉。但自从九岁的那个夜晚之后,他再也没有见到它。他想,它被无意中遗落在了某个地方,但他没有试图寻找它。因为,即使找回,也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了。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永远地结束了。
这就是死神的召唤么?竟如此美妙。恍惚中,他想。
然后,他感觉到自己被人抱了起来。那样的小心翼翼,仿佛他是世间最珍贵的瓷器。他无法思考更多,只是本能地靠近那温暖的怀抱。他仿佛重新变成了无助的幼儿,渴望被温暖,渴望被保护。而如今,他终于得到。除此之外,什么都不再重要,什么都不必再想。他任由自己完全沉入黑暗,无忧,亦无惧。
一片雪花落在他的额头上,化为水滴滑落,如一滴迟来的泪。
五
“你听过玉玲珑的声音么?”
漫长的旅途中,平稳前行着的马车内,他忽然轻声问道。
冬日明亮而冷冽的天光透窗而入,映在他苍白的脸上,明明灭灭。他的身影单薄而脆弱,仿佛可能随时消失。
西门遥微微诧异:“听过,但记不清了。”
他抱膝坐着,额前垂下的漆黑发丝遮住了神情。但他的声音很静,静得让人不安:“那种声音,我几乎每晚都能听到,在梦中。确切地说,是在每个噩梦的尽头。”
它是唯一能把他从绝望的梦境中唤醒的幻觉,似黑暗中唯一的微光。而他是扑火的飞蛾,即使明知它是虚无的幻觉,也徒劳地试图挽留。
他知道自己是多么的可笑、可怜。但西门遥知道,他不需要任何怜悯或安慰——那是任何一个南宫家的人都不需要的。那种过分的自尊,不过是一种自我保护。有多坚强,就有多脆弱。
短暂的沉默后,西门遥抬手,帮他把额前垂下的发丝轻轻掠到耳后,并转开话题:“你记得阿婉么?”
阿婉。
他当然记得。随着这个名字浮现的,是记忆中罕有的温暖的金色碎片——那个笑容甜美的女孩,总爱戴一大串银镯,行止间溅出叮咚碎音,似一道清冽的山泉。她总是用糯软的声音唤他“九哥哥”,撒娇般地挽着他的手臂,央他为她推秋千。她坐在秋千上,锦绣裙幅在风中飞扬如蝶。一起一落的荡漾间,有银铃般的欢笑。他从不知道世上有这样纯粹的笑声,不沾半点尘埃。
她仅小他两岁,但在她面前,他总觉得自己是个大人,愿意给她尽可能多的爱护——几乎每个人都会不由自主地宠溺她,这个娇憨美丽的女孩。当然,那不是爱。
他知道,在自己很小的时候,南宫与北苑两家订下婚约:他将娶她。但他对此并不在意。从出生那天起,他就注定要被安排一个出身高贵的配偶。四大世家中,婚姻从不代表感情,仅仅代表维护血统的纯正和家族的利益。对此,人人习以为常。
而今,北苑氏是战争中的胜利方,而他作为失败一方的背叛者,自然,再不可能有所交集。
“她……怎么了?”他迟疑着问,内心深处的恐惧令声音显得软弱。他害怕得到噩耗——战后,四氏损失惨重,死亡过半。即使是胜利方,也几乎成了废墟。武林的旧有格局完全打破,百废待兴。战争不能带来任何,却能毁灭一切。
西门遥静静凝视他:“上个月她嫁给了东方曙。据说,婚礼盛大,万人空巷。连我所在的小城上,都有百姓在议论。”
“是么?”他淡淡一笑,仿佛漠不关心,“看来,当年的预言成真了。”
据说,曾有高人卜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