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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习惯。
这时,叩门声轻轻响起。有一刹那,他甚至以为这是他的幻觉。山庄内的仆人知道避免在这时打扰他。三年前,他在山庄的大门上贴出告示,谢绝任何人的探访或来信。他想,他应该早已被外面的世界遗忘了——战后,残余的江湖势力依然等级森严。胜利者的庆祝和死者的葬礼同时举行,前者受到无上尊崇,后者逐渐被人忘却。胜利的东方氏和北苑氏理所当然地执鼎武林,代替曾延续了上百年的南宫、北苑、东方、西门四氏鼎立的江湖格局。成王败寇。战后的幸存者,迫不及待地攀附新贵并撇清与失败者的干系,无人关心在战争中彻底覆灭的南宫家族的最后残灰。
叩门声再次传来。他终于确定,这不是幻觉。
但他没有立刻起身开门。叩门声依然坚持不懈地响着,一声又一声。轻,但足够清晰。
他终是打开了房门。迎接他的,是门外中年人恭敬的礼数:“灵思见过九公子。”
九公子。他已多久未曾听到这个称呼了?曾经,因为四大家族相互通婚、关系密切,同辈的各家子嗣都一并计入排行。他行九,故另三家的下人都尊称他“九公子”。
至于眼前之人,他当然认得。灵思是东方家的总管,虽是下人,地位却已显赫非常。他无法猜到,这位日理万机的总管大人为何纡尊降贵、远道而来,并以嘲讽般一丝不苟的礼节残忍地提醒他,他曾是所谓的“九公子”。
但他很快就得到了答案。灵思双手捧着一封信函,呈到他的面前。虽然信封上仅是简单地写着“南宫璟 展”四字,他还是一眼认出了字迹的主人——他的表兄,东方氏的家主,如今的武林盟主,东方曙。
似被视线中的字迹灼疼了双目,他微微侧开目光。
“你走吧。无论是谁的信,无论写了什么,我都不会看。”他拒绝道,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坚定得毫无转圜余地。
灵思的神色依然平静,仿佛早已料到他的拒绝:“属下奉命而来,如不完成任务,无法复命。九公子若不接受,属下不会离开。”
他知道,灵思不是那种会故意夸张的人。如果他不接受,灵思不会强迫他,但会一直站在这里。他不忍心看到任何人因他而受连累,何况是他从小就认识的灵思——幼时,母亲带着他回娘家省亲。他与长他两岁的表兄东方曙,在迷宫般的府邸内玩捉迷藏时,灵思总是静静在角落里注视着他们,在他们即将绊倒之前扶住他们,避免他们误伤自己。
其实,他知道自己终会妥协,终会收下这封信。因为,他从来未曾真正成功地拒绝过任何人——除了他的父亲。
微微苦笑着,他接过信封。启封,并展开信笺。
信笺上,是东方曙特有的章草,他再熟悉不过。但时光毕竟留下了痕迹,曾经飞扬不羁的笔势已变得雅而有度、锋芒内敛。
信的内容十分简单,简单的十四个字:
“正月初一,候君祁园。事关令尊,勿却。”
他凝视着“令尊”二字,静默。良久之后,他才能确定这两个字的确切含义。
寒风穿过空寂的走廊,穿过沉静的时光。素色的衣袂在风中扬起,仿佛云烟过眼。寂静中,似能听到廊外雪花坠地的微声、檐角融水溅落的清音,以及,那记忆深处的幼童,在这扇门前,踌躇、忐忑、犹疑,终于轻轻叩门,唤一声:“父亲。”
父亲。父亲。父亲。
那记忆里的声音,如投石入水,漾起无限涟漪。刹那间,似有无数念头涌过心头,但他无法抓住其中任何一个。
终于,他漠然道:“请转告他,我会去的。”
“属下遵命。”灵思弯腰深深一鞠,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下,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但他知道,他一直以来惨淡经营的平静生活,将不复存在。或者,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转身进入书房,无力地跌坐在椅子上。他并不觉得悲伤,或者愤怒,或者恐惧,或者其他的一切本该有的情绪。这些奢侈的情绪,在战争中早已消磨殆尽。他只是觉得疲惫、空虚。他怀疑自己游离在无止境的虚无梦境中。抑或,他才是虚幻的魂魄,被放逐在不属于他的世界。
他打开书橱,从暗格中取出一瓮酒。
之前,他不明白为何父亲会在这里放一瓮烈酒,因为,他甚至不记得父亲曾醉过——父亲永远都比其他人更理智、更清醒。他一直以为,只有懦弱无能的人,才会以醉酒来逃避自己。
而现在,他似乎渐渐明白,即使是父亲,有时也只能试图用酒来麻痹自己。但父亲不会让任何人知道这一点。因此,这种最烈的酒,被秘藏在作为禁地的书房。若不是一年前他无意中触动了暗格的机关,也许永远也不会有人发现这个秘密。
但此时的他无法思考更多。他斟出一杯酒,却发现自己的手在颤抖。屏住呼吸,仰头一饮而尽,仿佛饮鸩止渴。烈酒入喉如割,令他窒息,却亦有自虐般的快感。多年滴酒不沾的他,无法抑制地剧烈咳嗽起来。撑着书桌勉强站立,他忽然觉得自己被骗了——酒没能立刻让他获得解脱,反而让他更加软弱。
微微晕眩之中,他想,也许他会死在这里,然后仆人把他埋葬在某个偏僻的角落,无人记得……但父亲还活着,背负着罄竹难书的罪孽,千夫所指地活着……
所以,他还不能死。尽管死亡比残存更加仁慈。
醉意涌来。他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潦草地在纸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来到庭院,让信鸽将它送走。跌跌撞撞地返回书房时,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徒劳——那只已三年未曾外出送信的鸽子,还能找到收信人么?即使找到,收信人还会愿意给予他帮助么?即使愿意,但收信人身在千里之外,即使立即赶来,也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
视野变得模糊,他清晰地感受着意识的抽离与流失,并听见自己的叹息。叹息落定时,所有仅存的希望都背离了他,反而感到从未有过的解脱。酒力终于将他彻底淹没。他伏于冰凉而坚硬的书桌上,沉沉堕入醉眠,往赴黑暗与虚无的邀约。仿佛梦境深处埋藏着一切他所失去的。
宛如归去。
二
梦中,他清楚地知道这是梦。更确切地说,是记忆。时光是带走一切的水流,他仿佛静静躺在水底,仰望着水面上漂浮而过的回忆的碎片。只能旁观,无法碰触。
那是他九岁的冬天,他能够记得——更确切地说,是无法忘记。
那一年的雪纷扬降下,时近岁末。南宫山庄一如既往的沉寂着。真正的豪门不是乞儿想象中的花团锦簇、金碧辉煌,而是楼台高锁、帘幕低垂,隐隐望见庭院深处灯火熹微。
此处的古雅与庄严,更像一座皇陵,而不是一个家。但受邀而来的客人,无一例外对此赞不绝口,无论出于真心还是客套——只要南宫世家依然稳坐武林势力的第一把交椅,就无人敢当面指摘它。
四大家族内,一年一度的岁末节庆宴会轮流在各家举行。那年,南宫山庄作为东道主,广宴亲友及所有武林中的重要人士。已经没有人会仅仅把它视为一场宴会,它更是一场权力的展示与角逐。
他记得宴会的那天下了雪,但并不觉得冷。室内绣幕低垂,遍笼暖炉,银熏笼内透出的沉水香浓得有些溺人。九岁的他站在铜镜前,任由两名侍女为他更衣,用纱纨、绫罗将他层层包裹。他觉得自己像一个作茧自缚的泥偶。外人所见的华丽人偶只是南宫家的继承人,而不是他。但他不会试图抗议,因为这些质料华贵的新衣皆由母亲为他挑选。虽然他并不喜欢这繁复的装束,但它们让他觉得,她仍是在意他的。尽管,她从未对他说过一句赞许的话。
漆黑长发被玉冠束起,珮玉珊珊系于腰间,袖上的织纹在晨光中隐约光莹。
镜中那个过于单薄、脸色苍白的孩子,是他。
穿过幽深的渡廊,他像往常一样前往母亲的居所。雅净的厢房内,一丝微香若有若无,像即将凋零的梅花,暗香浮动。向她请安时,他恭谨地垂首而立,不敢直视她,因为害怕看到她双眸深处的冷漠神情。然而,令他惊异的是,她走上前来,牵起他的手,领着他走出房门,在侍女的簇拥下,前往大厅。她洁白如玉的手没有热度,但他觉得温暖。
大厅内,客人们已陆续到达。衣香鬓影之中,仍然可以一眼望见南宫山庄的主人——衣着、言谈、举止,甚至唇边微笑的弧度,都一如既往的无可挑剔。
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