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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义冷笑:“你的如意盘算还真是打得响,当年本该是你娘嫁与我父汗,偏是你身为内阁学士的外祖父以你娘身弱为名,举荐了被贬为江州刺使的张家小姐,将我娘送入那蛮荒之地……”
“可你母亲却与你父汗守得恩爱十余年,好生让人羡慕。”朱离波澜不兴地望着张义,“而我却生下来便没了母亲……”
“朱离,你还真会算计。”张义咬牙恨恨地道,当年他娘的确因为静王妃的相救许她一个心愿,而朱离知张义事母至孝,才会用往事逼他,不由冷笑,“我达丹部已沦落至此,你竟还不肯放过我。”
“你说得对,我身边不但身边有内奸,背后还另人有在算计。”朱离坦然望向张义,“事情紧急,我求你护她周全,至于达丹部族一事……”
“只为了一个女人?”听朱离如此说,张义忽的冷笑:“她值得?”
朱离迎向他的目光,那如珍珠般璀灿的眸子间有抹沉静的坚定。这让张义有丝惊讶:“那你可知道我开出的条件?”
朱离垂目淡淡道:“我说了,只要别触我的底线。”
“那好。我不要你大奕朝的江山社稷,你用你朝先帝密诏上的一半东西做为答谢吧。”张义挑挑唇角,略带了琥珀色的眸光一闪乍现。
朱离面色微变:“你知道密诏的内容?”
张义眨了眨眼:“你以为我这三个月在世子府真给你当下人奴才当上了瘾不成?”
朱离轻笑,却坦言道:“你不可能知道。不过你能猜出一二,倒也出乎我的意料……”见张义还欲开口,朱离又道,“我能许我的性命,却不能用大奕朝的天下与你交换。”
见朱离的凝重表情,张义也缓了面上的轻漫之色,一字字道:“我达丹复国,但凭我族人的力量,却也不用外人相帮。”
“是我浅薄了,张兄见谅。”朱离目光清澈地投在张义身上,张义却微眯了眼:“我要小皇帝宫中的那支风烟角。”
朱离怔了下:“你说的是那颗狼牙?”契丹以狼为图腾,那颗狼牙据说是上古之物,可僻邪除恶。
“那是我父汗的东西。”张义道,“拓跋杰年初将此物进献了大奕皇帝。”
“你是为了这个东西才来的?”
“一部分原因吧,它的意义除却关系到达丹部的一个秘密,更是我父亲与母亲的定情之物。”
朱离也不料他的如此坦言,思忖了下道:“好,我尽力。”
张义笑了笑:“此事一了,你我各不相欠。”
朱离伸手向他:“如此,便多谢了。”
“你教我如何信你?”张义不动,只是瞧他的目光微闪。
“我所中之毒,天下只有一颗解药,会在她身上。”
张义盯着朱离,面色有丝古怪。朱离坦然回视:“我说了,我可以许我的性命……”
“你还真是奇怪,明明自己有解药,为何要忍受这种奇毒的折磨……”见朱离微微笑着不语,张义猛地抬头,似是明白了什么,嘴动了动,却终是什么都没说。
这是朱离的秘密,有些秘密最好还是不要知道。
“我连这般机密的事都说与你听,你还不信我?”朱离却缓缓开口,换来张义的冷笑:“我也不是什么好人,你最好别太信我。”
“真小人比伪君子强。何况我知道你也不想与大奕朝为敌,我死了对你也没什么好处,否则你不会守着世子府这么久,还在暗中替我解决了不少麻烦。”
“看来别看你‘昏迷不醒’为妇人所制,果然什么都知道。”张义此时的笑方真正上了眉眼,只片刻又忽然沉了面色,一字字道, “不过,你别把大奕朝和西辽国的江山拿一个女人比,别让我瞧轻了你。”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朱离清淡的眉眼间隐隐浮现出一丝温柔的笑,他只抬眸盯着张义:“她值得。”
“用整个天下来换?”张义略一扬眉,目光冷厉。
“天下江山从来不是我的,何必用一个‘换’字?”朱离直视张义,这次没有回避。
“别以为我不知道那道圣旨的秘密,你就……”
“我以为我受那许多苦,只为保命父王心愿,可如今我才知道,原来我的隐忍与等待,其实只是为了与她相遇……”朱离轻轻打断他的话,心口似乎微有些痛楚,只为自己不得不动用了非常手段暂时与她分别。
生逢乱世,尚有皇命——他终究只是一个寻常人,却终究不止只是一个寻常人。
这些手段,是为保全她,亦为保全自己。但他对自己承诺过,会用自己的一切来护她周全,若不成功,便同生共死,可这……不需要她知道。
张义忽然觉得那笑容有点刺目:“别笑成这样,再说下去,我倒也对那女人有兴趣了……你早知道,我不是君子……”
朱离淡淡道:“我相信她。”
“不知道能让朱世子倾心的女子,会不会让你伤心?”张义盯着朱离,琥珀色的眼中闪过一丝挑畔的笑,“我只答应你,护她周全,可是你也知道,世上有些事,由得你开始,并不由得你结束。”
当时,他们在说这些话时,如此风淡云淡,可想不到——
有些事,竟一语成谶!
感情的事,唯心而已,由不得谁开始和结束……
番外二:前尘(下)
(三)
手中纤细的腕一点点自他的手中滑落,仿佛一起滑落的,是他的心。
曾经以为,只要不告诉她是真正安排一切的人是谁,她便会永远跟在他身边,他甚至宁愿给她钱让她消失一段时间,也不愿她回到那个人身边。
想不到当时随意间的玩笑竟真成了预言,原来那个让朱离动心的女子,真的可以让他动心,原来世上真有些事情,只在一念间,悲喜不由己。
他不知道那女子的身影何时一点一滴驻进他的心里。
或许是第一次以白晴面目出现时给他两记耳光的凛然气势,或许是无意中窥视她给朱离疗治时候小心翼翼的满眼心疼,或许是在死牢中的处变不惊和宁折不弯,或许是在客栈的聪慧无畏和真挚坦然,或许是她蹲在世子府墙角时的茫然无措,或许是与他对视时的慷慨从容,或许是她知道了他是辽人而毫无异色,或许是她刻意回避他那些伤心身世的善良,或许是她放弃了逃跑的机会而想去帮忙那些劫匪的冲动,或许是她一簪子扎进他胳膊的莽撞,或许是她替他藏了血巾的情不自禁,或许是她说“可以交身却不能交心”的坚定执着……原来,她与他经历了那么多的是非种种,原来,他早已宁愿舍弃那么多只为她一人。
可是……
“张义,你不是赢得起输不起的人,也不是要女人而不要江山的人……你有种就跟着跳下来,只要你我不死,我就跟了你……”
可是,他奋不顾身地拉了她的手,而她的话却像一根针,一直扎进他的心底——她一字字一句句,竟以为瞧透了自己。
是的,她亦知道他对她,有真心有真情,可她却衡量不出,这份真心真情,真的比江山社稷重?真的比家族血恨重?
她这些话,字字诛心,却不知那所有的一切都不是他所在意的,他所在意的只是,就算他真的跟着跳下去,她的心也不会属于他——同生共死易,得一人心难!
是的,无论让他做什么,他都心甘情愿,可是无论他做了什么,朱离都永远是她心中最最深刻的朱砂痣!
“是朱离让我救的你!”这句话,终于还是艰难地自他口中说出来,他以为自己再没勇气说出,可这一刻,只为让她活下来,他可以做任何事。
背上的伤,钝钝的痛,而心口的伤,才是最致命的!
然而,她绝然的掰开他的手,斩断他的情,她不再信他!
这一切,终是因着当初的一己私念,如今却咎由自取——伤人伤己!
他苦笑着望着她越坠越远的身影,手中那串佛珠硌得他伤上加伤,痛上加痛。
“那是朱离的……”
最后一丝念想都不留给他啊,这个时而糊涂时而聪明,时而娇弱时而坚强的女子,对朱离纵是千般恨万般怨,却也有着千般情万般爱,唯独对自己那么狠心。
他苦笑,然而一笑,口中的血竟不可抑制的流了出来。
一滴滴,落进无底的深渊。
他纵是算尽天下人,却独没算尽自己的真心。
她纵是舍了千般情,却独不舍对朱离的真情。
是的,她说对了,他不会跟她跳下去的——因为就算同生共死,奈何桥畔,忘川水旁,三生石上,她想见的人,也不会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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