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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杨铁华记忆里,李奎叶的穿着一向不合标准,他几乎从不穿官服,也很少戴帽子,但头发总束得整齐严谨,鳞甲也像刚买回的漆黑亮黑亮,即使杀了人,头发也一丝不乱。但那时伏在榻上的李奎叶,头发已经披散下来,遮住了部分脸庞,露在外面的皮肤全是血痕,一向紧绷着蓄满力量的身体,头一次以无力的姿态暴露在人前,在鞭子甩来的疾风里不能控制的痉挛。士卿看的出来,李奎叶为此感到屈辱,并极力控制身体的反应,他低着脸,努力调控呼吸,准备忍受下一鞭甩到身上。
到了这个地步,还不肯顺服。分明是养不熟的。士卿心里不以为然,转头寻找他的陛下。
皇帝靠在不远处的椅子上,一只手搭在环形的椅背上,一只手端着酒杯慢慢抿着,像面对湖光山色般悠然的观赏着。
士卿把拿来的奏折递上去,皇上接过匆匆看了,顺手签个“转六部议”,便往士卿手里一塞,眼睛又转过去了。
士卿承认,李奎叶吃足苦头。但以他犯下的罪来说,怎么也算从轻发落了。
逃走了就抓回来,杀也好不杀也好,取决于陛下,李奎叶该没有任何怨言。皇上有令不得伤害他,甚至加了个“请”——虽说来不来由不得他,但也给了他足够脸面。谁想这人竟干脆一口回绝,一点余地不留。
被称为“人间杀手”的男子,到底是什么做的心?
34 分别
士卿拍拍手。
单调的“啪啪”声。
随着声音走出来的,是拿着武器的护卫。
王吉嘴里有些发苦,看着领头的那人不自然的紧绷着脸。渡头上刚刚碰面的人,又出现了。
奎叶神色倒没改变,只把带着冷意的眼睛移向士卿。
士卿理所当然的说:“他们身为你的部下,要为你的错误负责。——难道你身为统领没想过这些吗?”
有李奎叶在的时候,不动营声势无两,即使京卫营与之相比也多有不如,但统领一旦犯下叛乱的罪,不动营被牵连也毫不奇怪。至少被京卫营的统领代管,就严重削了不动营的士气。这些李奎叶心里当然明白,但是听杨铁华理所当然的大谈什么“负责”,也禁不住从心底憎恨这个人。
“这些人是我训练出来的。你觉得他们能打败我?”
士卿冷酷的笑了:“那可不一定。我也费心训练他们了。如果这么多人不能击败你,他们活着也没用处。你可以杀光他们。”
士卿用刻薄的目光逼视着,李奎叶回视过去,两人的目光相撞,空气像起了火花。谁也不肯先把目光移开。
士卿嘴角一划,划出个讽刺的笑来,挥了挥手。
莫远向李奎叶微微弯下腰,行了个礼,抽出腰刀。剩下的护卫们如临大敌地围住他们,无数剑光映上人影。
前统领没有拔剑,也没有丁点怒色,一动不动站在他们面前。护卫们的脚步突然动了,同时头顶脚下出现无数锋利的剑尖,像罗网一样阴蔽了日光。
雪练般的剑光突然出现,在护卫们面前以不及掩耳之势铺开。剑光到处,护卫们极力闪躲,组成的阵势像沙垒起的屋子被浪潮冲倒。
李奎叶宝剑犹在。
在转瞬重组队形冲过来的护卫圈里,一人独剑,仿若一江雪色中那个孤舟蓑笠垂钓翁,披了一身雪,寂寥的立在中央,无人可以比肩。
“奎叶。”王吉忍不住大呼。
奎叶仿佛没听到,又仿佛极快的望了他一眼。
旁边有人似笑非笑哼了一声。王吉一回头,便见那个一脸难缠的严肃官员,正站在他身边,眼睛望着战圈。
奎叶手一抖,又一匹雪练飞卷而出,在护卫纷纷躲避时,雪练忽然碎了,化作不计其数的水滴洒向四周。王吉只见无数光点闪动着,映着日头发出强烈的光芒,眼前一时什么也看不清。待视力恢复,只见几个护卫抱着臂,神色恍惚,地上星星点点全是红色血迹,连莫远也受了轻伤。奎叶则低头看他的剑。
莫远苦笑道:“大人的剑术还是那么高明。”
李奎叶微侧了头,看夸下海口的士卿。
士卿也露出有点意外的神色,正凝视着奎叶,见他投过目光,便一摆手。“你请吧。”
干脆果断,正是士卿一向做事风格。李奎叶望一眼人群里的王吉,顺着护卫们让出的路走出去。
看着奎叶消失在门外,王吉的心一点点凉下去,他也知道,这种情形,奎叶不可能带着他闯出去,只是突然变成孤身一人,还是在兵士的包围中,怎么也不能释然。
两个人一起的旅行,大概到了尾声了吧。
仔细想想,也有些可笑,自己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非要拉着奎叶淌这趟浑水,还能指望什么结果呢?偷眼打量那个士卿,发现他还在出神,便大声问道:“抓我干什么?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我都知道了一点。你要杀我吗?”
士卿便一笑,倒比对待奎叶和蔼好多,耐心道:“不会杀你。你是无辜百姓。只不过要带你见一个人。”
听说性命无忧,害怕心一去,好奇心就上来了。“见谁?”
士卿笑着,并不计较山民的无礼。“到时候就知道了。”
队伍走得很急。
问过护卫,是去明水。想到要去金朝皇帝所在的城市,王吉难免一阵兴奋。只是又挂虑奎叶,不知是否还有人对付他。想探探士卿的口风,偏偏士卿一脸不高兴,似乎是嫌为这事耽误了他的时间。
王吉转头和不动营的副统领闲扯。一口一个“奎叶”如何如何,莫远便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
莫远已经觉察,前上司有了某种内在的不易发觉的变化。
这种变化不关乎容貌,纯粹是给人的感觉。
过去的李奎叶像被冰围裹着,令人感到寒冷和无机可趁,食肉动物般危险的感觉混在寒气里丝丝散发。那双过黑的眼睛,盯着人的时候,给人一种非人类的错觉,被盯的人常像被毒蜘蛛分泌的毒液麻痹的昆虫一样,失去行动的能力任凭宰割。
而现在,这种感觉完全消失了,李奎叶散发的气息危险但不致命。即使在围攻下绞飞了他们的剑,伤了他们,莫远也可以感觉到他的温度,是正常人类的样子。
可是,已经到了可以让山民这样亲热称呼的地步吗?
叫人间杀手“奎叶”。这是想都不敢想,想也想不出来的事。但山民怀念时诚挚的语气,不可能作假。
莫远有野心。
初见李奎叶的时候,野心化作了具体的目标。被称作“人间杀手”的男子,公认举世无双的剑客,如果能跟着他学习,甚至在将来打败他,他将取代成为新王朝最优秀的武士。
李奎叶选中了他,开始训练他。他的防御在统领面前如同没有。击飞他的刀,剑指向他的喉咙,统领从不客气,从不给他们留面子,冷冷把剑抛下,什么也不说转身走了。
那目中无人的背影刺痛了莫远的自尊心。莫远回忆着统领的动作,揣摩着,深夜独自苦练,渐渐成了同期最厉害的护卫,也终于引起李奎叶的注意,再击飞他剑的时候,有时会难得的说几句评语。莫远那时承认,统领是最强的剑客,传授时毫未藏私,区别只在于,你能不能理解、做到而已。
不为所动的冷酷,无需炫耀的强大,这是统领在他心目中永不改变的形象。
但是,为了一个刺客,统领突然变了,抛下了一切,权势、尊荣、富贵,甚至抛下了冷面冷心的面具,就在他眼睁睁的注视下,——统领根本没有看到他——和那个刺客站到一起,甚至还露出他从未见过的笑容。
一点点温暖,一点点悲哀。
在他素来冷酷的脸上慢慢化开。
熟悉的五官,忽然变作另一人。
眼见他毫不犹豫的挥剑,斩向人群;为了和那刺客离去,同样旗帜下的士兵护卫,他可以毫不犹豫的杀死。莫远恍然。被刺伤的宛如自己。
眼看那刺客伤重不支,眼看他扔下剑扑过去,眼看他露出万念俱灰的神情,眼看他被人击昏带走。莫远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不动营的地位一落千丈。
新来的代统领杨铁华看不惯他们的散漫,制定了严厉的制度。李奎叶时代的自由结束了,他们的光环也随之消失。伍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