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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呆头呆脑地问道:“尉迟家二少爷是什麽东西?”
众人大笑。少年挠了挠脑袋,奇道:“我说错了麽?难道尉迟家二少爷不是东西?”
众人狂笑,那穷酸连连顿足,笑道:“这你就不知道喽!尉迟家二少爷果然不是东西,他是个大大的倒霉蛋!”
少年愣道:“他怎麽倒霉蛋了?是不是他家养了一群倒霉,会生鸡蛋?”
众人笑得打跌,那孙老三笑得喘不过气来,说道:“你以为倒霉是你家养的母鸡呀?尉迟家二少今天带了宝贝来美人儿面前献宝,他把宝贝放在一根银管子里,到了美人面前,却大叫宝贝失窃了,银管是空的。大夥儿正面面相觑,尉迟家的管家却来了,把宝贝……那宝贝叫什麽来著?”他本是粗人,只知是宝贝,却怎麽也想不起宝贝的名称,不由抓耳挠腮。
5
穷酸自是不放过夸口的机会,笑道:“这你就不知道喽!那是怀素和尚狂草的《金刚经》,尉迟世家祖传的好东西,价值万金哪!”
孙老三点头不迭,道:“对,对,就是那什麽和尚的经!管家说道,二少爷把东西忘在家里了,家主命他送来。”
“尉迟家二少爷那个欢喜劲那,直打屁眼里笑了出来,忙颠颠地把宝贝递给苏大美人……”
少年甚是义愤,大声道:“苏小姐神仙似的人,怎麽可以去接陌生男人的东西!要是万一被他摸到了小手怎麽办?”
孙老三猥琐一笑,却不知不觉学上了那穷酸的口气:“这你就不知道喽!只听苏大美人莺声呖呖,叫道:‘颜儿’!她身边的丫鬟便走了一个过来,从尉迟家二少爷手上接过宝贝,转身恭恭敬敬呈给了苏大美人。”
“嘿嘿,苏大美人真是非同一般,连丫鬟都不得了,两只手居然像上好的羊脂白玉一般,真想凑上去摸上一摸。”他本来只是龟缩在楼中暗角偷窥到楼中种种,此刻却扬眉吐气,逸兴横飞,仿佛他便是当事人一样,滔滔不绝,说到那丫鬟颜儿的手时忍不住“咕嘟”咽了口口水,露出色迷迷的神情。
那穷酸笑道:“这你就不知道喽!上好的羊脂白玉是什麽样子,你也知道?你见过玉吗你!”
孙老三嘿嘿一笑,正色道:“甭瞧不起人!想当年,我祖上也是堂堂秀才呢!”
众人肃然起敬。
那少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问道:“苏大美人看了宝贝,却说什麽?”
孙老三来了精神,说:“嘿,精彩的来了!苏大美人把宝贝展开,细细看了一会,狐疑地看著尉迟家二少爷,道:‘尉迟公子,奴家知你对从前一些事心有不满,却也不用特地拿个假货来考教奴家眼力。’说著将宝贝掷还与他。”
“尉迟家二少爷的脸当场就白了,众人见生了变故,一窝蜂地涌了过来。几个有名的人物更是将宝贝上下细细察看。过了半晌,纷纷说道,果然是假的。”
“尉迟家二少爷呆立当场,脸上青一块白一块的,众人开始以为他故意考教苏大美人,後见他神色惶急,不似作伪,忙劝慰的劝慰,打听的打听,报官的报官。出了这事,众人皆是不安,闹不了多久就纷纷散去。嘿,十年一次的会,就这麽给搅了!”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纷纷,有赞苏大美人声音好听的,有猜宝贝是怎麽失去的,还有心慈的怜悯倒霉蛋尉迟家二少爷,商量怎麽帮他追求苏大美人,撮合撮合。那个少年愣愣问道:
“孙老三,大美人都走了,你还留在这里干甚?”
孙老三老脸一红,面上露出无限神往之色,一口黄牙咬著嘴唇,扭捏说道:“我……我已经爱上了店小二这份工作……”随即抬起头来,下定决心一般,恶狠狠地叫道:“老子不卖糖葫芦了!老子要作职业店小二!”
众人一愣,哄笑声中,无人发现那个呆呆的肮脏少年何时已经不见。
6
夜风习习,暮色降临。寻常人家舍不得灯火钱,早早便睡下了,金陵城南的苏府却是灯火辉煌,望之若仙山楼阁。苏家世代望族,人才鼎盛,现任金陵知府苏豫便是江南第一才女苏婉儿的叔叔,正牌苏家子弟。
苏婉儿极得长辈宠爱,在苏府中单独住一幢精美水榭,名唤“婉兮阁”,取的是《诗经》中“有美一人,清扬婉兮”的意境,又恰好扣住主人的名字。婉兮阁四周环水,遍植睡莲,水边却种了细长的兰草,环著小小一片绿竹林,微风拂过,凤尾森森,龙吟细细,野趣盎然,不禁让人顿生隐逸之心。
此时,绿竹林中传出调弄古琴之声。抚琴的端的是个中高手,几根琴弦,被他弄得悠扬婉转,如怨如慕,如泣如诉,听得人似乎心弦也为之一颤。未几,又有一缕萧音加入,绕著琴声缠绵,如一双白鹤展翅翩翩起舞,交颈相向。时而羞涩,时而热烈,时而如伤春悲秋,无情碧水东流,时而如望月怀远,思量往事,黯然神伤。
琴箫之声伴著睡莲幽香,竹影摇曳,悠扬徘徊,烟水渺渺,以至月色都平白温柔了几分。若普通人在此,怕是会以为到了蓬莱仙境,在那仙乐飘飘中醉死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琴箫之声静寂。小竹林中有人低低一叹,月色如水,照得那人云鬓雾鬟,颊如美玉,不是江南第一才女苏婉儿却是哪个?
良久,苏婉儿道:“颜儿,你真是处处教人惊喜。我这曲‘一江春水’刚刚谱好,才弹了一遍,你便能以萧相合。偏偏又中拍中节,倒似事先排练好的一般。我仔细想想,换了是我,却做不到。”
那颜儿身形纤细修长,一袭白衫,背靠翠竹,手中弄著一支碧玉萧,十指纤长莹白,竟是根根如玉。只听他说道:“姐姐只用三个时辰便谱出了这支曲子,音律和谐,深得雅趣,换了是我,却也做不到。”他嗓音清冷如冰,声调却柔和宛转,直是说不出的迷人好听。
他的声音虽然迷人,却不会令人误以为是女声。苏婉儿带在身边的丫鬟,原来竟是个男人。
苏婉儿得他夸奖,心中欢喜,嫣然一笑,宛如玫瑰初绽,娇无匹,笑道:“还不是多亏了你昨日写的那只曲子词?‘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唉,真是好词!若不是受它启发,我如何谱得出‘一江春水’?”
颜儿静静不语,停顿了一下,方说道:“这支曲子词,是我昔年自一人处听来的。只是那人,却因这首词被怀疑有不臣之心,不久便中毒身亡。”
苏婉儿“啊”的一声,似是想到了什麽。颜儿道:“不错,写这首词的人,便是南唐末主李煜。”
南唐和李煜,自大宋攻占金陵後,便成了个禁忌的话题。他被幽禁多年,前些年死去,有传闻说是思念故国,被当今皇上赐了毒酒,趁机占了他的妻子,即昔年美貌无双的南唐皇後周氏。此事非同小可,却是无人敢谈及。那颜儿也不知是无知还是大胆,竟说到这些宫闱秘闻。
苏家在南唐时期便是金陵望族,深得皇恩宠幸,却偷偷投靠了大宋,是以南唐被灭後仍保住了满门富贵。倒不仅仅是苏家,当年的南唐望族中,有许多背叛南唐,归顺了大宋。苏婉儿生性高傲,对这些望族作为颇为不齿,当下叹道:“二十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见颜儿看著她,说道:“这句诗本是後蜀末主孟昶的妃子花蕊夫人所做。孟昶昏庸误国,後蜀被太祖所灭,有人却说是孟昶宠幸美人之故,指责花蕊夫人是红颜祸水。蜀中自古多奇女,花蕊夫人本是才貌双全的好女子,当即赋诗一首,曰:‘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那得知?二十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说得那人哑口无言。我却感慨当年太祖发兵江南时,朝廷民间一片投降之声,奋起反抗的倒成了少数派,果然没几个好男儿!”她也是颇有胆色的女子,这番话若是让人听去,却是危险。
苏婉儿话音未落,只听头顶有人笑道:“说得好啊!男人自己没本事,却来怪罪女人,果然不是好男儿所为!”
苏婉儿大惊,抬头向上望去,颜儿却神色如常,淡淡说道:“男人里也有懦夫,女人中亦有英豪,本是难以性别分。只是江南百姓素文弱,一闻当兵两字,已胆战心惊,哪个肯血溅黄土,为国捐躯?就是家中储著财粟,也宁可藏诸深窖,不愿助国。江南人专顾身家之风,非独今日。是故从来只有北朝征服江南,几时见江南小朝廷反去征服北方?”他这淡淡几句,极是尖锐,一针见血指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