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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趟趟地拿冷毛巾给他敷额头,看着他烧得通红的脸,王掌柜真是又急又气,急他高烧一直不退,气他叛逆得不像样子,每天不停折腾自己……这,可怎么处理才好?
余其扬躺在床上,却睡得很不安稳,只觉得身体里像燃起了一把火,烧得人难受,整个脑子都晕晕忽忽的,偶尔有些破碎的片段划过,却什么也抓不住,满脑满心,惟有那两个字——鸿爷……
余其扬初来上海时,只听过青帮,知道进了青帮,就有机会吃香喝辣,有机会出人头地,有机会立地为王,可是,昨晚,他却见识了自己从未见过的世界,从未听说过的人物,这世上,竟有人如神一般存在……
鸿爷……
“阿其,你说什么?”王老板正为他擦汗,突然听到他嘴里模糊地念叨着,不禁发问,头也倾近他嘴边。
“鸿爷……”
“什么,红鞋?”
王掌柜完全是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心想这小子是不是发烧烧坏了脑子,可千万不要烧成了白痴,家里的负担已经够重了……
每每看到余其扬受伤的模样,王掌柜就发狠地想:去砍吧,去砍吧,哪天被那些帮派里的人砍死在外面就清静了!
可是,真看到他伤重疼痛的模样,又忍不住心疼起来,一边拿毛巾给他擦脸,一边叹息着说:“你这小子,不会是少年怀春,看上哪家姑娘了吧?”
余其扬正烧得迷迷糊糊,也听不清舅舅在说什么,突然抓到“看上”二字,竟然“呵呵”傻笑起来,嘴里低声呢喃:“看上……鸿爷……我要跟着他……”
“啊!”
王掌柜这一吓可不小,赶忙过来探他的额头,莫不要真烧坏了脑袋!
没想到,这一探之下,他自己反而笑了,说也神奇,这么转瞬间,余其扬的额头竟已没那么烫了。
看来……有救了……
整整烧了三天,余其扬醒过来的时候,只觉得浑身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力道,嘴里更是起满了泡,稍稍动一下,便疼得直皱眉头。
更让他受不了的是王掌柜的唠叨。
“这下知道厉害了吧,看看你大少爷有多大的本事,能捡回这条小命就算你命大了,看你下次还敢再出去闯祸,看你还发不发拉帮结派的春梦!”这不,一边开方子一边又说开了。
余其扬揉揉还有些痛的额角,心里抱怨:舅舅那嘴,怎么跟女人一样?
“我说阿其,昨天顺子他妈过来,说是顺子几天都没回家了,问你有没有看到他?”将方子递给阿其抓药时,王掌柜突然说。
余其扬手一抖,差点没接住那张薄纸。
顺子!
怎么把他给忘了?
他拼了命地回忆,只记得那天他们被青帮的人追进一条巷子里,白闪闪一片刀光,他随手抄起身边的东西就挡,模模糊糊地,就听到顺子高喊一声:“阿其!”
后来,他就一个人逃了出来,一直病到现在。
顺子,他不会出什么事吧?
本来隐隐作痛的额角不客气地炸疼起来,发软的手脚更像是筛子似的颤抖个不停,恐惧像是摆脱不掉的毒气慢慢浸进余其扬的心里,连牙齿都冷起来。
“舅舅,我出去下!”
冷冷地丢下一句,余其扬跌跌撞撞地冲出去,撞翻了厅里的几把椅子,撞倒了正要进门的一个客人,却意外地没被王掌柜骂,他只盯着侄子跑出去的背影,心里隐隐知道:有些事,不妙了……
气喘吁吁地来到那天被追打的巷子前,余其扬再也支持不住,靠着墙顺势倒下,没命般地喘息着,仿佛不这么用力,空气就会从他嘴边溜走。
约莫过了一柱香时间,他才稍许恢复体力,心里,一直有个不好的念头在盘旋着,让他每走一步看起来都小心翼翼,嘴里也不停地念叨:“不会的,不会的,他没事的,一定没事的……没事的……”
挑开巷道里的垃圾筒,没有!
掀开倒扣过来的大木筒,没有!
一脚踢飞堆开一起的破烂竹篮,还是没有!
眼看这巷子要走到头了,余其扬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现。
他突然想起以前村里老人家常念的:“什么都没有就是什么都有了。”
那时候他还小,还觉得那些人是老糊涂了,整天说些神神叨叨有的没的,现在,他倒是有些明白了,很明显地松了口气,连步伐都轻快起来。
还有几步,只要过了那几步,他就走过了这条巷子,也走过了横在心里的一道坎,只要最后几步,一切就还有希望。
“喂,你听说没有,栓子他娘昨天在这巷子里看到一具尸体!”
“对对对,还有招蒂她妈也这么说过,好像就在前面……”
“尸体”二字,无异于晴天霹雳,重重地击在余其扬的脑沿上,嗡地一阵响!
转头看着两个挎着篮子从身边经过的妇人诧异又厌恶的目光,余其扬觉得自己陡然失了知觉,呆呆地盯着她们,木头一般像是经历一场幻觉。
直到她们离开他有几步之远,这才猛地醒过来一般,一个箭步冲上去,死命地抓住其中一个妇人的胳臂:“在哪?在哪,快告诉我在哪!”
“啊,抢劫啊!”
尖锐的叫声回荡在整条空荡的巷子里,夹着刺破耳膜的锐利,普通人还受不了,更不要说余其扬这个还在病中,有些昏沉的病人。
看出他有些病色,另一个妇人跳上来,一口咬住他的胳臂!
“啊!”
余其扬吃痛,大叫一声,自然松了手。
看到两个妇人惊慌逃跑的模样,他又痛又怒,咬着牙正想咒骂,却突然反应过来,他要抓紧时间,很快,那两个看似无助的妇人就会拉来一帮子空闲的邻里妄图“处罚”他这个“可恶的强盗”。
向前望去,余其扬脚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上,幸好及时扶住了墙。
那鞋,那双布鞋,是顺子的,是顺子娘前几天给他新纳的!
鞋子旁边掩在破布下的人……
难道……难道……
眼泪毫无示警地流下来,完全在余其扬的控制之外,他用力地拿袖子擦干,也不去管那些继续坚持不懈往外跑的液体,用力全身地力气挪过去。
一步,两步,三步……
短短的距离,对此时的他来说,却千难万难!
如果,只是如果,顺子真有个三长两短,他该怎么办?以后还有谁与他一起坚持称霸上海滩的梦想!
“顺子,你这个懦夫!”
掀开破布的时候,余其扬大吼!
随即,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俊朗的面容扭曲着,看不出是哭是笑,喉咙里发出“呜呜”地声音,像是被谁捏住了喉头,一时间喘不过气来。
足足过了十几秒,余其扬才暴出惊天动地的大笑,像是看到了这辈子遇到的最好笑的事。
“不是顺子……哈哈……不是顺子……哈……”
大笑声中,余其扬心中异常沉重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咚”的一声响,让他瞬间畅快淋漓。
这时,突然听到一阵嘈杂声,夹着妇人尖利的嗓音:“快看,就是他,那个强盗!”
不好,那两个妇人真的找人来了!
余其扬暗叫不妙,看着他们来的方向,拔腿就跑。
在体力消耗如此巨大的时候,余其扬只觉得脚上像是灌了铅,越跑越沉,越跑越慢……
心里不断地转着两个念头:如果顺子没死,他会去了哪里?如果我被那群人抓到,会不会被打死?
脚下不知撞到什么,猛地一个踉跄,余其扬惊愕转头,眼看着那群人已经拿着扫把、棍子追了上来……
完了,这下完了……
身体正准备背叛意识,乖乖束手就擒,胳臂却被人用力一扯,顿时,余其扬只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4
“阿其,阿其,快醒醒,是我啊,阿其,快醒过来……”
不知道是谁在耳边吵些什么,余其扬皱起疼得快炸开的额头,左手从薄被里抽出来,用力地揉搓着眉心,头一歪,搭在额上的冷毛巾掉了下来。
“喂,怎么生了病还这么不老实?”不知是谁嘟嘟囔囔地抱怨了句,却又任命地将毛巾再搭回去,顺便将他的手拉回被子里。
“唔……”这一动不小心牵动了余其扬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人也跟着迷迷糊糊地醒过来。
慢慢地睁开眼,等着眼前的事情从模糊变清晰,一张略带憨厚的笑脸映入眼帘。
余其扬“蹭”地一下从床上坐起来,一把抓住那人的肩膀,激动地哼了半天,就是说不出话来。由于刚才用力过猛,他更是大力地咳起来。
“阿其,阿其,你没事吧?”身前的人着了急,赶忙跑到他身后,轻轻地拍打着他的背,同时身子一探,端来一杯水,凑到阿其嘴边。
足足喝完一整杯,余其扬这才感到唇口间的干涩舒爽了很多,堵在喉间的浊气也慢慢散开,清清嗓子,兴奋地说:“顺子,顺子,是你吗?真的是你吗?”
“是我,是我,真的是我。”年青人略带羞涩地抓抓后脑勺,被阿其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