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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任唯一值得他疑惑的是:这孩子明明是自己的种,难道说当时在娘肚子里的胎儿就已经感受到了,他下同寻常的强烈愿望,所以才长成这个样子吗?
唉,也许就算拿这个问题去问已逝苏夫人的在天之灵,恐怕也是一个难解的谜题。
第一章
中国有句俗话叫「父债子偿」。
但很显然的,这一定律不适用于为儿孙辈做牛做马的哀哀父母。
捉着手上高档的水果,苏伟毅推一推鼻梁上的眼镜,再做了一次病房号确认,这才鼓起莫大的勇气叩响房门。
「请进。」
房里传出来的声音带着微微的嘶哑与疲倦,相当低沉。如果说理面的人只是一个十六七岁的高中生的话,那就未免太无朝气了些,显然其主人的心情到现在还没有平复。
临进门前又开始了习惯性的犹豫,但念及这到底是自己儿子惹下的祸后,苏伟毅一咬牙,义无反顾地走进了病房。
「你是?」
见到来人不是预朗中来打针换药的医护人员,少年眼中的惊讶迅速换上了防备之色。
那是一个大约十六七岁年纪的少年,与现阶段仍以「美丽」着称的苏永琪相比,这男生的脸明显要成熟得多,鼻子高挺,眼睛总像是在固执地盯住某处看的样子,薄薄的唇紧抿着,棱角分明的下巴廓线像是已经带了几分真正阳刚味的小男子汉,只是微卷的头发给他年轻的面孔平添了几分稚气,因为他躺在床上的缘故,看不出他有多高,脸上毫无血色的苍白,与白色的病房融成一色。
此刻,这眼神里充满着疑惑的少年右手臂膊上扎着点滴的针头,但让人怵目惊心的是他左手腕上包裹着仍渗有血迹的厚厚纱布。
「呃,那个……我……敝姓苏……」
见血就有点犯晕的老毛病又发作了。
慌乱中,原本一路上想好的自我介绍及道歉的说辞挤不出口,苏伟毅只好深深地弯下腰去,向这个劫后余生的少年直接地以肢体语言表达最深的歉意。
「啊?」
少年一开始还有些茫然,似乎想个明白这提着探病礼品的中年男人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但听到那个敏感义关键的「苏」字后,显然意识到了什么,嘴角也在一瞬间抿紧。
「关于苏永琪……虽然不知道他到底做了什么,但作为没管教好儿子的父亲,我很抱歉。」
自己儿子在外貌上占尽了天利,而且他从小就很懂得利用这方面的优势去讨别人的喜欢。想必在类似「爱情」的战争中也是善加利用了这一特长,然而在他还未完全成熟的心智上,根本没想过会有人因此而付出生命的代价。
苏伟毅叹了口气,不是想去嘲笑这个男生的「痴」与「傻」——毕竟,在刚刚进入对爱情敏感的成长时期,有哪个少女不怀春,有哪个少年不钟情?
只是要看在当时是不是能遇到合适的对象而已。
很显然,这少年认为他遇上了,一头栽进去就无法自拔,所以遭到背叛时才会闹得这样轰轰烈烈,少年的爱真挚,并不是用「一时头脑发热」就可以简单一笔带过的。热恋情浓时,是真的可以为她死,为她生。
只可惜那个女孩不懂,她不珍惜。
其实不止是她,或是自己横刀夺爱的儿子,很多人也不懂。
这样的感情……也许会被广大的教育者们斥之为「未成年男女过早建立恋爱关系的行为」(即「早恋」),少不了树立为典型去教导、训斥其它学生,引以为戒。但苏伟毅却无法忽视这个男生那份以沉甸甸的生命做补缀的执着。
魏执,这个男生的性子恰如其名——「执」。
「滚!」
如意料之中的,躺在床上的少年在一瞬间迸发出了极大的愤怒,但出乎意外的是,他在盛怒中也并非完全丧失了理智的思考,尚能有条埋地分析自己为什么不接受道歉的原因,
「如果他真的觉得对不起我,该来道歉的是他本人,而不是他父亲。」
「真的很抱歉……」
那是一只受伤的小兽,却拒绝接受人类太过廉价的怜悯,高傲而绝不妥协的执拗。
苏伟毅困惑地一再低头,却仍是落到连人带礼品部被赶出来的下场。因为他害得激动的小男生差点撞翻了点滴架,出门时还遭了护士小姐好几个白眼。
「呼……」
在别人惊诧的目光下,几乎是逃一般地走出了病房,走到医院区域范围外的隔离带时,苏伟毅才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有些茫然地举头看天。
淡白色的烟雾迷糊了视线,许多捉不住形体的东西在眼前晃动,倏来倏去的飘忽感几乎没害他的眼睛酸胀地流下泪来。
该不会是自己的眼镜度数又个合了吧?
因为自己的个性已经没办法适合教导现在越来越无法无天的孩子,在五年前辞了教师的正职工作后,三十七岁的男人一直断断续续地兼任几个小学生的个别辅导老师,平常在家的时间就写写稿爬爬格子什么的,有那么一点不红不黑的薄名,挣那么几个穷不死也富不了的稿费。
前一阵刚好是一份熟悉的杂志的截稿期,没日没夜地关在房间里面对计算机写作,视力下降得比以前更快了。
一想到这个,苏伟毅慌忙地取下眼镜仔细地擦了擦,不知为何,他无法忽视滞留在脑海中那一双执着的眸。
也许,明天再来吧……
不管怎么说是他们家永琪闯下的祸,至少得向险些儿因此丧生的人道个歉,不然他良心上过不去。
「滚——」
不管几次,不管他提着什么礼品去造访,得到的总是千篇一律的驱逐。
可以想象,如果不是苏伟毅以最大的诚意打动了这里的护士,他一定会因妨害病人康复为理由而被驱逐出医院。
这天又是毫无例外地吃了闭门羹的日子。
连绵了好几天的阴雨天气让人心绪低落,被赶出来的苏伟毅照例把带来探病的食品交付给负责这一区的护士,不单纯是为了讨好,而是这些白衣天使们天天在医院里面对各种为疾病所苦的病人,仍能保持苦笑容给阴沉的病房带来生机与活力,这种敬业精神让人肃然起敬。
一来二去混熟了,饶舌的护士甚至告诉他,那少年的外伤虽然已经渐渐有起色了,但比较严重的是他心理上的伤害,事实上,医生提议最好让他转入精神科——因为他在医院仍没有完全摆脱自杀倾向,脾气暴躁起来会拔掉手上的点滴,有一次甚至想利用碟子的碎片再度割腕。
「所以说,有人来看看他也好。这孩子平常总是不声不响的,一个人关在房间里也不说话。也不知道他们家大人是怎么想的,都没个人来看看他。倒是你还经常来……我开始还以为你是他父亲呢!你是他叔叔?」
「呃……」
对护士小姐多余的猜测,苏伟毅只是报以嗳昧的微笑。
「哎,你也不容易。现在的孩子,难教啊!」
对少年期的叛逆事件已经屡见不鲜了,从微开一线的门缝中看到那睡着的少年似乎要醒了,悄悄进去换了点滴瓶的护士也不再磕牙,微笑着招呼苏伟毅再坐一会儿,自己又忙碌地穿梭在各病房之间了。
「原来,他还没放弃想死的决心啊……」
突然觉得自己儿子真是罪孽深重!
苏伟毅习惯性地想去掏烟,但想起自己是在医院,伸向口袋的手在空中顿了一顿,到底还是没有摸进去。
「啪——」一声里间的灯亮了,虽然这孩子住院期间一直没有人来看望他,但倒是不吝于支付高昂的高级病房费用。
一人独占的单间病房外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会客室,不过奇怪的是却没有看护——据说是那孩子极度排斥生人接近的缘故。
他醒了,也就是他该走的时候了。
这样想着的苏伟毅却没挪窝,自从意外地从护士口中听到太多关于他的事后,反而觉得自己的责任更重了。
虽然现在的他并不能完全算是执教者中的一员,但曾经的职责与使命却深深烙刻在他灵魂里,驱使他不能忽视心灵仍存在深深伤害的少年,在他需要的时候伸出援手。
「匡当——」
里面的少年好像是想起身下床走出房间的样子,抬高不便的左手吃力地取下架上的盐水瓶,可是还没碰到那架子就不小心碰到了底座,弄得挂在上面的瓶子叮当作响。
「你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