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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殿里光线暗了些,便见丝珞垂帘的殿中央,横了一张月光石雕琢而成的宽大石床,上面铺了一层雪羽云绒,说起这雪羽云绒,乃是九天织女从郎日晴天时最洁白的羽状卷云中抽取云丝细细织就,不经千年,难成一匹,便因其白皙如雪,柔软无比甚得仙家追捧。
光随内殿大开而透入,无缝绵缛上,原来还坐了一人。
却见此人盘膝而坐,白布蒙头,像是长年不用的器具为了不沾染灰尘随意挂上一块布似的。
飞帘过去,将受伤的妖怪平放在床上,然後过去将另外那个人搬起来,说也奇怪,那个被白布蒙住的人非但一动不动,而且对一切显得全无反应。晃动间,遮著脸的白布滑落,露出一张木纳的脸,居然与飞帘有七分相似!见他双目紧闭,呼吸停顿,皮肤虽是白皙如||||乳,却有一种非生人的冰冷质感,骤眼看去,倒真像一尊蜡面木头身的雕塑。
飞帘将这人搬到殿侧的一个房门前,一脚踢开房门,房里堆著的东西相当杂乱,飞帘无意收拾,只是把手上抱著的那人往里面随便一放,便关门走回床去。
宽大床铺上,九鸣因为伤在背部而趴卧其上,虽然身下是柔软如云的被褥,但痛楚仍让他在昏睡中皱起好看的眉头。飞帘过去,三两下手脚,便撕掉了他上身的衣物,细细查看,断翅之处血肉撕裂,连接翼骨与背骨的软骨被彻底拗断,筋络生生扯断,从凡间回来之後血流仍是难以全止。不仅如此,胸口处三道新伤未愈的爪痕也撕裂了渗出鲜血……
飞帘离开床,复又转身,回到那间侧室。
许是有好几千年不曾有人踏入,就算如天界这般的净土之内,也难免蒙上一层灰尘,小小的蛛网挂在杂乱对方的物品的空隙间,那个被放进来的人依旧像个木头雕像,保持之前的姿势并未有半分改变,飞帘看都不看一眼,径自越过,埋头在乱七八糟的杂物间找起东西来。
事实上,此刻若有仙人站在他身後看到那堆杂物,必定会惊得眼睛瞪圆乃至脱眶。
毕竟,没有人会忽略一颗人颅大小的东海明珠,尽管珠体蒙尘,然润泽的珠华绝对是万年难得一现的宝物,只怕与东海龙宫里放在龙王殿中最大的珍珠比起来不遑多让。还有随意丢在角落,被蛛网笼罩却难掩瑰奇,金身打造,上嵌红玉髓、蜜蜡、砗渠、珍珠、珊瑚、金、银七种佛宝的十方浮屠塔……林林种种,没有一件是凡物,全都是连仙界神人都视之为不可多得的瑰宝,然却被它们的主人像堆杂物般丢在不见天日的小房间里。
埋头翻了一阵,飞帘挖出一瓶黑琉璃瓶,也不收拾一下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房间,便起身走了回去。
坐上床去,伸手想要拨开遮挡著伤口的翅膀,也不知是冰凉的手掌刺激到妖怪暖热的皮肤,还是受伤的妖怪本能地拒绝著旁人靠近,九鸣浑身一抖,肌肉僵硬起来,企图蜷缩起身躯避开对方的触碰。
飞帘却容不得他躲开,手掌揪住他剩下的两只翅膀,使力一按,将无从反抗的男人直接摁在床上,嘴巴咬掉瓶塞,反手一倒,将瓶里装著的玉液尽数倒在伤口上,那液体犹如冰晶透亮,花蕊清香,意外地并没有刺激到伤口而造成疼痛,反而非常迅速地渗入背部伤处,不过眨眼之间,莫说止血,便是伤口竟就此结痂痊愈。
若非断翅所成的伤口突兀,还有残余背上的血渍,真是看不出曾有伤口於此。
然後他又倒出剩余的仙液抹到九鸣胸膛的爪痕上。这仙液实在非常神奇,被黑龙抓伤的口子便在转眼间愈合。
伤口痊愈,疼痛渐消,红发妖怪便慢慢平静下来,呼吸平稳,惟有闭合的双目下难掩疲惫的阴影诉说著之前欲烧尽神元而至的伤害无法籍由灵丹妙药恢复。
飞帘愣愣地看了他半晌,下意识地伸手过去,捏起一小撮搭在云霞般洁白的床缛上显得异常突兀的赤红色头发。曾经以为,那一头看上去鲜红如火的头发,摸在手上也必定火烈炽热。
“原来是冷的。”
第十四章 星魂成锁鸣蛇困,青衫长影贪狼凶
四周一片黑暗,若非四周弥漫著一股淡淡的花蕊幽香的气味,他险些便以为自己还在那座黑塔之中。
睡著的地方,不再是冰冷房梁,舒服的被褥像一堆最柔软的绵花,他轻轻动了一下身子,奇怪的是并未感觉到任何痛楚。
莫非是在做梦?
忍不住反手摸了一下背脊,失去翅膀的真实让他顿时清醒过来。
二度被擒。
即便有种种因由,他也无法原谅自己居然再度栽在那个星君手里!
他忍耐著打量四周,习惯了塔内混沌的黑暗,殿内的光线黯淡完全无碍他视物,这里大概是一间寝殿,然这恢弘得夸张的寝殿,居然朴素得令人咋舌,也就是一张大床之外,连个衣柜或是置物架都没有。
真让人怀疑这里到底是寝室还是仓库。
四周弥漫著一股沁人心脾的幽香,而这香气似乎来自他的伤处,丢在床边还有一个空掉的瓶子,也同样有这种香气。他还算识货,知道这东西绝对是极其贵重的仙药,而自己断翅的伤口如此迅速地愈合,想必也是拜此物所赐。
莫非是他?……
九鸣狠狠地甩头,丢掉这个极其无聊可笑的念头。
那个家夥,若当真有这等好心,当年又岂会将一身是伤的他丢进镇锁百妖的大黑塔?!
追溯昏迷前的记忆,隐约听到飞帘与黑虬说过要带他回天庭交由天帝定夺,那这里,又是什麽地方?!
正当他满肚子疑惑不解,突然地面一阵妖气波动,灰衣的半妖从土里笔直地冒出来,完全不体谅旁人看了这种诡异到恐怖的出现方法怎麽被吓死。
“你醒了。”
九鸣盯著这个男人,凶戾的眼神仿佛要扑上去将其生吞。
然那双灰白的眼珠全然无视对方的恶意,飞帘指弹四方,四角壁上即燃起明亮灯火,石蕊灯心下晶莹的灯油点燃时满室幽香,竟是以天下最贵重的香料──龙涎作燃灯之用。
借了明亮的灯火光芒,飞帘过去再度查看了一下九鸣身上的伤口。
对方没有一丝尴尬的态度叫九鸣无比诧异,两千年来,他再次如此地靠近这个男人,记忆中僵尸般的脸庞并未因岁月洗礼而有丝毫变化,唯一不同的,现在他们不再是比肩而战的妖军大将,一个是阶下囚,一个是殿上仙。
思及此处,明明没有任何痛楚的伤口突然疼了起来,这疼居然能牵扯到心脏的位置……
他猛然挥手拨开靠得如此近的飞帘,扯起嘴角,冷冷笑问道:“敢问廉贞星君,打算如何处置一只私逃出锁妖塔的妖怪?”
飞帘半坐在床边,笔直的视线直直地凝视红发妖怪。
半晌,忽然说道:“你笑得真难看。”
九鸣登时勃然大怒,伸手过去一把揪住飞帘的衣领,暴露在空气中的臂膀肌肉筋绷起扎,愤怒之下青筋凸现:“既然落在你的手上,要杀要剐悉随尊便!!何必多说废话?!”
飞帘看著跟两千年前一样冲动的红发妖怪,依旧平静,也不挣扎,只点明道:“唯天尊帝君可定夺生死。”
怒气飙升近乎爆炸的妖怪眼睛都快被烧著了,他面前的这个家夥,偏偏冷静得让人牙痒痒。就像用神兵利器拼命砍向土地,就算把刃给砍钝了,也不见得能砍出多少痕迹来。
“──”九鸣背上双翅狂张,头发飞扬,便要化出妖怪真身。然那飞帘却不慌不忙,伸出手按在他咽喉之上,法诀一震,那个牢牢锁紧的灰黑颈箍显出形来,猛然紧勒他咽喉要害,连呼吸都极其困难,若是当即化出原形,只怕就要被窄小的颈箍给勒断身躯。
九鸣登时脱力松开抓著飞帘衣领的手,跌趴在床上,一臂撑地,一手抓著紧得几乎勒入肉中让他呼吸困难的部位,不屈的红瞳斜起瞪住对方,满是怨恨:“你……”
飞帘待他再无力反抗,方才松了法术,看著趴在床上喘息的红发男人:“你元神受损,不能随意催动法力。”
赤裸著上身的男人趴在云团般的床缛上,不甘地撕扯著套在他脖子上的颈箍,以及牵连在箍上直入土地显得牢不可断的长链,沙哑著声音怒道:“……放开我!”
“不行。”
挣扎间,链条碰撞石床脆响连连。
被拒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