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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有什么事?你想和我谈什么?”他显得相当急燥,好像一路从停车场跑过来,胸口还微微起伏。我用双手握紧柳澄汁的杯子,帮助自己冷静:
“你从研究院过来的?”
“夜里留下来谈一些事情。这不重要,到底是什么事?”
他急着问,我决定不再吊友人的胃口。
“John,我父母到底是怎么死的?”
John猛地向我一望,好像很惊讶我会问这种问题:“这就是你想谈的事情?”
“是啊。”我觉得他似乎松了口气,却又有点生气。
“你大老远把我从研究院叫过来就只为了问这种事?”他自言自语了一会儿,然后把背靠进沙发,转头看着我:“我说过了,这种事情不重要,你父母已经不可能回到你身边。我照顾你、抚养你,你平平安安长大成|人,这样就已经很够了。你……”
“我母亲……Catherine教授,你的恩师,到底是怎么死的?”
周遭的气氛一下子阴沉下来,我观察着友人的表情变化,他先是惊讶,然后是微怒,最后竟然涌起一丝似乎早已了悟的悲哀:
“你从那里知道这些事情?”
“这不重要,John,你明明什么都知道,为什么一直隐瞒我?”
“你知道你父母的死因要做什么?”
“因为他是我的父母!John,我什么都知道了,包括你和我一样是孤儿,是我爸妈抚养你长大,还有他们也是生态保育学者的事。我知道我爸妈的死一定让你很难过,但请你告诉我真相,至少让我可以和你一起分担,这样好不好?”我求恳着。
John沉默了一会儿。“我不会说的。”
“为什么?”
“我说不会说就是不会说。就算要说,至少不是现在,如果你就只有这点事情的话,我要走了。”友人竟然站了起来。我忙起身拉住他:
“等一下!John!你为什么总是这个样子,总是把我当小孩子看,你上次在森林里和我说的话,我也有话要说,什么叫做我不信任你?什么叫做你没给我安全感?不信任的人是你好不好!就像上回在动物园,我说Johnny不会伤害我,你却坚持成|人的判断能力,硬要把我拖回家!但你看,到目前为止有任何一只狼伤害过我吗?”
我放开他的手,望着他高大的身形,从满面的胡渣间,似乎仍可以窥见年少时的英俊,我继续说:
“我已经十八岁了,总有一天要离开你,过自己的人生。就算一辈子都缠着你,你也会老、也会死,我不能事事都依赖你。John,请你至少相信我一次,我已经不再是当初抱着你哭,要你留下来别走的小鬼头了,好吗?”
我自以为讲得还算得体,但友人却越听越是阴沉,呼吸也微微加快。“不曾伤害过你……?”他语气带着讽刺:“你说没有任何一只狼伤害过你?太可笑了,至少我就知道,他伤害过你一次!而且是最重的一次!”
“你说什么?”我呆住了。
“你这么想知道Catherine老师的死因是不是?很好,那我就告诉你!”他蓦地逼近我,我觉得有些可怕,但又不能在这紧要关头回头:
“当时我是第一个发现者。那是西伯利亚的森林,你至少听过吧?在一个大雪的夜晚,他们死在那里的观测站附近,你对动物那么清楚,应该知道那里盛产什么。没错……我发现他们的时候,你父亲已经被咬得面目全非、你母亲一只脚血肉模糊。而在他们周围,全是西伯利亚荒原的王者,狼的脚印!”
我说不出话来。John似乎陷入某种报复性的亢奋,他近乎自虐地笑了笑:
“那时俄罗斯的伊尔库茨克科学中心有个计划,请你的父母去参与,因为是相当大的研究计划,我便休学跟着他们一道去,你在T市没人照顾,当然也就随着我们。工作的地方是位于里斯特温卡镇北方数百公里的科学观测站,离最近的城镇也要半天路程。本来西伯利亚的夜,是绝对禁止闲逛的,他们研究人员也很清楚。但你母亲为了替一只枭放生,所以只好由你父亲陪着她,走进观测站附近的黑森林。”
John拿起我的柳橙汁喝了一口,他的眼睛都是血丝,我一声也不敢吭,
“我也不晓得当时Catherine老师在想什么,竟然抱着你一块出去放生,她这个人有时就是很异想天开。总之他们夫妇俩在回程时,不幸被狼群赶上,观测站在很荒僻的地方,而野地里人类永远跑不过狼。”
“我跑出去找他们时,已经来不及了,你父亲……几乎被狼吃得不成|人形,Catherine紧紧把你抱在怀里,你毫发无伤,但她一只脚被活生生扯下来,就这样因为失血过多和疼痛过剧而死。”
我的嘴唇微微哆唆着,友人的表情有些木然,他看着我。
“我本来等你大一点,就想和你说这些事。但是你从那之后,对动物却开始亲近起来,后来竟然开始和动物说话,对猛兽又充满兴趣,我每回想和你坦白,就觉得好像会破坏掉什么似的,就这么一天拖过一天。怎么样,这就是你一直想知道的真相,高兴了吗,Catherine的儿子?”
他自嘲地笑笑,我从他的语气里,感受到浓得化不开的痛楚。他又说道,
“而现在竟然有只狼跟你告白!哈,对我而言就像杀母仇人一样的生物,竟然说想和你永远生活在一块,还有比这更荒谬的事吗?”
“那和Johnny一点关系也没有!”我醒觉过来,虽然我现在脑袋乱成一团,John看起来好悲伤,我从未看过他露出这种自暴自弃的表情:
“就算是……就算老爸老妈是被狼杀死的,那也不是同一只狼啊!西伯利亚狼是西伯利亚狼,Johnny是Johnny,你不能把罪过推到他身上……”
“对我来说他就是!”John低吼道:
“我管他是那种狼,你口中人畜无害的动物,就曾经杀了你父母,还差点杀了你!”
“但人类也曾经杀了Johnny的兄弟!”我瞪着友人,也大叫回去:
“因为西伯利亚不知那只狼杀了我妈,你就要我恨死天下所有的狼吗?Johnny的弟弟什么都没做,就莫名其妙地被人类谋杀!真要说起来的话,如果不是你们侵入狼的领地,在他们出没的时间擅自打扰,他们也不会把他们当成食物!说到底还不是……”
“啪”地一声,John竟然狠狠扇了我一巴掌,咖啡馆里残存的人全看着我们。我呆住了,以往他虽然还满常教训我,但从来没有打过我的脸,我用右手抚着脸颊,无神地望着他,John的手发着抖,好像也没有查觉自己的反射动作。
“我不许你这么说…………”
他的声音也微微颤抖,似乎不敢看着我的脸,他微低着头,把脸埋进另一只手:
“我不许你……说这种话,只有你不可以!Catherine老师是因为保护你才死的,否则她说不定有机会可以逃走,所以只有你……不准这么说她。”他缓缓放下手:
“只有你……不准这么说。”
他有些语无伦次,只是反覆着这句话。过了一会儿,他朝我的脸颊伸手,轻轻抚过,我才发觉那里已经肿了起来,很痛很痛,但我却不知道真正的痛的是那里。
“对不起,我……”
John好像和我说了什么,但我什么也听不见,耳朵一片嗡嗡声,我只记得我推开了友人的手,然后转身下楼。友人在我身后唤我,但我没有停步,我只想尽快逃离这一切,就像我以往所做的那样。
我一路上了末班电车,到了停机坪,开了直升机回家。路上一刻也没有停,我什么也无法思考,什么也无法判断,整路上恍恍忽忽,还差点撞到一只白鹭鸶。
现在我终于明白,为什么John从小到大,对我接近猛兽这件事会这么过敏了。他是多么害怕旧事重演,他害怕我在西伯利亚大雪的那夜,好不容易捡回的性命,再一次被相同的事物夺去,让他再一次一无所有。
我在深夜时抵达森林,我走下直升机,走到刻着狼图腾的橡木前,用手摸着代表狼兄弟的镌刻。John始终都不肯告诉我真相,现在想想,对John来说,虽然失去父母的是我,但事实上John的伤痛才是最深最烈的,对他而言,这等于是第二次失去双亲。所以毋宁说是顾虑我,不如说是他不愿再一次回想起那种痛。
如果说是John被狼咬死,我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