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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雪(第四、五部)-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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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罢已倾颓,秋水长天折翼飞,莫道风波栖未稳——栖未稳,停杯、云起江湖 
一雁咴。 
                  相望已相违,五弦无情信手挥。若到淮边惊夜冷——惊夜冷,披衣、 
与谁相伴与谁归? 
词中本有数处违律之处,都被她巧妙地轻轻处理过去。一曲即罢,正是顺风渡口的民居内炊烟初起之时。众人的心随歌声飘起,又随炊烟飞散,都不知飞到哪里去了。良久良久,歌声已寂,只有众人耳朵眼里还仿佛依旧回旋着那如吟如喟的深叹—— 
与谁相伴与谁归? 
而水阁窗口,歌者身影已渺,可众人还是不由将双眼向那空空的窗口望去。那个女子是谁?这一场生中,这歌中的人,又是与谁相伴与谁归呢? 

楼头的钱老龙已振声而笑:“列位,这是金陵萧女史作歌,不为别的,只为寻人。大家如果有兴,不妨四方传唱一下,并请说明:是‘一言堂’钱老龙请识歌之人一月之后金山顶上一会。” 
萧如在这江南地面却是大大有名,楼下的闲人过客听得做歌的人是她,都不由一愣,然后叽喳声起——钱老龙本就是要借萧如之名传语骆寒,约他一月后一斗。 

萧如歌罢,三人已重新就座。只听钱老龙笑道:“本来我已快拿住那瞎老头祖孙了,”说着,目光看了萧如一眼:“没想横出岔子,人还是被华胄那厮暗地出手给抢走了——袁老大门下果多人材呀。” 
萧如微笑不语。袁老大和钱老龙虽然一向彼此不相冒犯,但也颇有睚眦。但九姓之中,说起来,唯一还不曾对自己与袁辰龙交往冒然干涉的,也只有这钱氏一门了。吴四的面上却微现苦涩,他苦恋萧如已有多年,自当初一见,几乎就已自知这是个有败无胜之局——因为他面对的对手不是别人,而是——袁辰龙。 
只听钱老龙道:“你怎么也会有兴赶来这顺风古渡?” 
萧如微微一笑:“那是因为,我隐隐听闻顺风渡口有人重翻出当年腾王阁旧曲,一时兴起,就赶了过来。”叹了口气,接着道:“当然还有一个原因,当年我就是和他在这里的月老祠初见的。我们曾有玩笑之约:期年之后,在此重会,一了彼此多年夙缘。” 
旁边两人俱知她口里的‘他’指的是谁。只见萧如的眼中似重又蓬起了一抹红意,那揣于她怀中的大红庾贴似又在她心口灼灼一烫——“顺风老庙停红烛,廿九佳人交拜初”——这是多年来停留在萧如心中的一个愿望了。她好想能在今日和袁辰龙之间得一了局。潇洒风流的女子如她,原来盼也只是盼能于这个乱世中亲手把怀中的那个大红庚贴交付与一个和自己萍踪偶遇、却由此牵连终生的人罢了。只是、当此局变,袁辰龙,他、还记得当年的这么个玩笑约定吗?记得的话,又会赶来吗? 
吴四没有说话,重又低头细细品起他那支箫。箫音游离飘荡,如这个乱世中不确定的一切与不确定的生。他偷眼看向萧如,只见她脸上的容光半是怅惘半是红艳。聪颖如她,原来也有她也破不了的一念之执啊。萧如欲嫁袁老大,抛开因秦相之事开罪九姓同门之人的事不说,阻碍亦多——只为她自幼与文府文翰林订亲,这些年她一直拖延未嫁,如果就是这么拖延的局面倒也罢了,她若公然与袁氏结缡,背弃幼时婚约,以文府尊严,这事无论如何不会就此坐视的。袁老大也为不想公然和文家人翻脸,所以他们这段情缘才会耽误多年。钱老龙却一拊掌,目光如有深意地看向萧如:“萧家侄女,你倒也真说得上矢志靡他了。” 
萧如轻轻一叹:“我心固非石……” 
——我心非石,不可转也; 
“君情定何如?” 
她望着酒楼东面,那面的镇江就是以天下大事为已任的袁氏近日的驻足所在了。而君情——定欲何如呢? 

那边钱老龙已点了一桌好菜:烂蒸同州羊羔,灌以杏酪;南都拨心面,作槐芽温淘糁;襄邑抹猪,炊共城香稻;蒸子鹅,斫松江鲈脍。——这是《东坡志林》里的一道菜谱,钱老龙呵呵笑道:“算你们有口福,我刚听人推荐了,就叫这儿的人做了这些个,可叫你们给赶上了。这还是东京盛日的食谱,两位尝尝滋味如何?” 
萧如正自用匕首割那同州羊羔。她皓腕微露,就见她腕上佩了一块古玉,那玉的模样颇为奇怪,竟似一种信符。钱老龙目光就一呆,一抓萧如手腕——他是个男子,可一向并不避讳嫌疑,萧如也就由他抓住。钱老龙已凝声道:“皓腕玉镯才女佩,江湖一吻怅然生——小萧儿,你已练就‘一吻江湖’了?” 
萧如面上灿然一笑。吴四不知他们在说什么,只怔怔而望,隐隐猜知他们说的定是他们门户之事。只听萧如笑道:“不小心露了出来,倒叫你老看到了。” 
钱老龙却颓然将后背向后一靠,呢喃道:“你倒真是肯下功夫——这功夫很伤自身的,练来大是吃亏。小萧儿,你敢佩这镯,是不是曹祖师的这门绝顶功夫你已有所成?” 
原来曹王孙当日所传有此一功,看来已多年无人练成。萧如微微一笑:“我不吃亏谁吃亏?还记不记得当年流传的东京卖饼的故事?” 
她似不想提及身上所修的这门绝传功力,所以故故用话岔开。 
钱老龙已复常态,哈哈一笑:“什么故事,你说你说。” 
江船九姓中,原以萧如见识广博,听其一言,常令满座春风。 
只听萧如笑道:“却说东京当日,食风极盛,光饼子就有火烧而食的、水沦而食的、蒸煮而食的怕不下百种。当日的小贩为求好卖,叫卖的言语颇多诡异。曾经有一个卖‘环饼’的,常常不言自己叫卖的是何种食物,只是在街巷里弄间一声声哀呼‘吃亏的就是我呀’。旁人好奇,倒做就了他的好生意。” 
钱老龙一愕,他于这些言语双关之话并不擅解,却见吴四已微微一笑,他怔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哈哈大笑道:“好一个吃亏的就是我呀!——那环饼形如满月,可不是越吃越‘亏’的?” 
只听萧如笑道:“偏偏当时正巧昭兹皇后惨遭废黜,在瑶华宫居住,而那小贩每每到这瑶华宫前,依旧搁下挑儿叹息着说这句话。旁人还没觉什么,开封府衙役们却好生怀疑,终究捕他入狱,——竟想成他个大狱,以为他代昭兹皇后诉鸣不平。最后他们才明白过来,足打了一百大棍才将其放出。那小贩出来后就不敢再这么叫了,只每一歇挑儿,就抚摸着那根扁担唱叹道:‘且息一息这根棍吧’,这倒象是他当日挨打时叫的了。” 
钱老龙不由大笑,吴四也自微笑——萧如但有所言,无不有味,与之同座,真似如沐春风。萧如的脸上却没什么笑意,只见她只礼貌地陪笑了会儿,脸上反隐现出一种哀痛,半晌拿起面前一盏花雕呷了一口,轻轻道:“虽只是个小事,却也藏尽咱汉家故事了。” 
——那小贩的机巧一呼,那衙役的无端成狱,那昭兹皇后的‘吃亏的就是我’……她眼中如有沉痛,联想起那史不绝书的汉家故事,让笑着笑着的钱老龙与吴四也觉心中哀凉起来。他们注目阁外,似是这个时局,这个楼下,怕也正不知有着多少小贩们的呼叫:“吃亏的就是我呀!” 

忽听楼下喧闹起来。钱老龙一愕,这顺风古渡本是个他开盘立舵的紧要处所在,如何会忽然这般喧沸?然后就见有一个下人登登登地跑上楼来,却是‘老龙堂’的子弟。那人附在钱老龙耳边说了几句,钱老龙就面色微变,他不自觉地极快地看了萧如一眼,才又回眼低声吩咐道:“告诉孙老大,如果不是冲着我们来的,就只管观望,切勿轻动。” 
那人领命便下去了。萧如已觉查不对,注目钱老龙,猜知此事多半与已有关。 
钱老龙避开她目光,犹欲岔言,萧如却直直问道:“可有什么干联吗?” 
钱老龙叹了口气。 
萧如的眼光还是直盯着他。钱老龙心中一叹,看来没人能避开这女子的疑问了。只有道:“也算,也不算。——袁老大最近可是连挑了几次苏北庾不信的盘子?” 
萧如听米俨说过,当下点点头。钱老龙一叹道:“那就对了。庾不信的报复来了!” 
萧如一愣,就在这一愣的工夫,街口却有一个人拨身而起,直投入这窗口。座中三人均凝定未动,跃起来的人却是米俨,他盯了在座的人一眼,知道但说无妨,就开口道:“如姊,苏北庾不信带了落拓盟三十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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