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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拉德没有再说什么,他一把把地揉碎菊花,细小的花瓣洒满了尸布,最后他折断了茎干,一起扔进去。新鲜的植物的香气一下子掩过了死亡的味道。
“他会被埋在哪里?”
“沼泽的东北角上,那个坟场。”吉恩的声音有些暗哑,但是不带感情,“他没有资格埋进王室的陵墓,而教堂的墓地……”
康拉德点点头,示意他不必再解释了。“我明白,他是自杀的。”他静默了片刻,知道已经无话可说,于是往旁边让出了通道。
吉恩策马与他擦身而过,突然又折了回来,停在了康拉德的面前。
“您今晚留在城堡里吗?”他低声问道
“是的……”
“那么我建议您最好锁上门,哪儿也别去,特别不要去见他。”吉恩并没有费心去解释这个“他”的所指,而是很快地接了下去,“今晚有一场庆祝宴会,我已经看见他们运来了酒和女人。您是知道胜利之后他们可能做的事,会出现最丑陋的场面而您根本无法控制。请待在自己的屋子里吧,别去招惹他。”
康拉德几乎忍不住要露出一丝苦笑。招惹他?如果上帝垂怜,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离开这一切——任何他能够付出的东西。
他竭力控制自己,但还是再次望向城堡二楼的那个房间。黑暗的窗户就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在瞪视着他。那里面有依稀可辨的人影在晃动,明亮的发色闪现片刻,然后消失了。
* * *
康拉德经过楼梯的拐角时,已经听到大厅里飘来一阵喧噪。
火光的红晕,杯筹交错的清脆响声,高昂而兴奋的欢笑声,从敞开的橡木大门里倾泻出来。他走得更进些,就闻到美酒和燃烧的松木的香味。
他一直等到了深夜,然而酒会还在持续着。暖烘烘的空气加热了情欲,男人们如醉如痴。
他在大厅外面的走廊里来回徘徊,送餐的少年从他身边经过,都吃惊地望着他。他知道他们一定不时地将这个怪异的现象报告给国王,然而古斯塔夫却既没有戏弄般地唤他进去,也没有派人来驱赶他。
他试探地靠近门边向里望去,第一眼就望见了那个少年。他很惬意地摊开四肢,倒在古斯塔夫的臂弯里,在朦胧的醉意中显得特别柔顺和妩媚。国王用嘴唇贴着他的发鬓耳语,一边缓缓抽出他衬衫的系绳,把手伸进去感受着他的肉体。少年发出低低笑声,他用胳膊环绕住古斯塔夫的脖子,向上弓起身子,紧紧地顶着他。
康拉德从过道的阴影里走上前,他终于看清了整个大厅的景象。他原本以为那座孤岛悬崖上的小屋子就是地狱,现在他知道他错了,地狱在这里。肉体滚动着,男人和女人们发出动物一样的声音,就差熊熊燃烧的火焰。
古斯塔夫的视线扫向门口,他发现了康拉德并深深地注视了他一会儿,然后又低下头去吻那个男孩。他的眼神终于促使康拉德下定决心。
他目不斜视地穿过大厅,一直来到国王的座位前。他拉起那个男孩,把他拖离古斯塔夫的身边。
“你祈祷了吗?孩子?”他不动声色地问,“还是准备留到明日才忏悔呢?”
男孩被大主教严厉的表情吓得目瞪口呆,他想要远远地躲开,却醉得连站都站不稳了。康拉德叹了口气,小心地让他靠着一张椅子躺下来。
他取代了男孩紧靠着古斯塔夫的位置,他把脸侧向一旁,现在除了古斯塔夫,任何人都看不见他的表情。他轻柔地开口。
“你问我的那些话,现在还希望得到答案吗?”
刹那间,有道阴影在古斯塔夫的眼中一掠而过,他深深地吸了口气,云翳散去,他的脸色旋即又变得无动于衷。他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朝离他最近的酒杯探出身去。
康拉德劈手夺过酒杯,琥珀色的液体溢出来洒满了他和古斯塔夫的袖口,酒渍像血迹一样发着暗光。古斯塔夫朝他抬起了脸,他们肩膀轻触在一起,在这个肉欲的地狱中彼此望向对方的眼睛,却仿佛身处寂静的旷野,四周空无一人。
“只有一句,如果这对你有意义的话,”康拉德淡淡说,“他在对你的爱和对王位的渴求间挣扎,那些过分强烈的欲望折磨着他,现在这种折磨结束了。”
古斯塔夫的手落到桌面上,那只手攥成了拳头,青筋毕现。
康拉德不得不将目光移开,却无意间撞上雅诺侯爵大张着的嘴,他红色的舌头闪着湿光,顶在上颚上。原本伏在他两腿间的女孩坐直了,她抹了抹嘴,茫然地望了康拉德一眼,那种无所谓的表情简直要让他崩溃。
她多大了?十五岁?也许十六?她是妓女吗?还是普通的佃农的女儿,为了一块新鲜的牛肉或者一袋燕麦而被临时召进来的?也许这只是她的义务,因为毕竟连她的除夜权都属于这屋子里的某个爵爷。
康拉德觉得自己再也待不下去了。这些人都是接受过洗礼的信徒,他们定期上教堂做礼拜,他们忏悔,他们为教会捐献土地和金币,这一切就为了在天堂里得到一块灵魂的立足点。然而什么样的天堂竟会允许这种灵魂进入?他知道当他为这些人做临终忏悔时他一定会想起今夜所见,他必然要说“我赦免”,但他的良知绝不能原谅。这是一种谎言吗?那些听信了他的谎言而安然死去的人会得到救赎吗?
他蓦然站起身,却被古斯塔夫攥住了手腕。他没有看他,但能体会出他通过掌心传过来的坦白的欲望。
他知道今夜他要占有他,他要用他的肉体让他平静。
一声尖细的叫喊非常突兀地响起来,真正的孩子的声音。康拉德惊惶失措地向那个方向望。一个黑头发的女孩正死命拍打着压住她的男人,她的手胡乱地撑住地面,发出越来越高的尖叫,直到男人抓起盘子里的剩面包将她的嘴塞得满满的。
康拉德突然跳开,他腰带的环扣挂住了桌布一角,两三个杯盘被扯得翻砸到地板上。
“阻止他。”他冲着古斯塔夫说,“她还是处女!”
“已经不是了。”古斯塔夫回答他。
康拉德的嘴唇在颤抖,古斯塔夫不得不把身体向前倾,才能听清楚从他嘴里吐出的诅咒。
“你会下地狱的……绝对……”
是他的表情而非他的言辞让古斯塔夫陡然变色。康拉德从他面前拂袖离去的刹那,古斯塔夫确信,自己在那双漆黑的眼眸中瞥见了一闪而过的泪光。
* * *
康拉德发现自己拐错了弯,这个城堡的每条走廊都异常相似,虽然走过无数遍,昏暗中他还是完全迷失了方向,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这时候古斯塔夫追上了他,将他拖入一个又深又冰冷的角落里。他把他按在石墙面上,当他进入他的身体时,康拉德发出了低沉的叫声。整个过程沉默而迅速,古斯塔夫一声不响地动着,很快就射了出来,而康拉德甚至还没有完全勃起。
他从不曾经历过像今夜这样绝望的性交。他伏在那张华丽的大床上,疲惫不堪,古斯塔夫却还是不停地将他翻过来,掰开他的双腿。然而每一次持续的时间都不长,他的下身涨得发痛,却始终得不到足够的刺激达到高潮。
“够了,到此为止吧,”他说道,“这样下去我们都会死的。”
他听不到回答,却似乎听见了隐约缥缈的哭泣声。他想要抬起头细细辨认,但是接下来的那一刻,他陷入了深不见底的黑暗中。他失去了意识。
第四章(2)
“只剩下您和陛下需要商榷的细节了,” 普塞洛斯主教点了点头,他的脸依然严峻,表情如磐石般永恒不变,“请在露西亚节前将土地的契约交给我。”
他是如此绝对的平静,根本看不出是否真的关心他所到手的东西。康拉德想起了自己在君士坦丁堡亲眼目睹的那次布道。因为受到宫廷权贵的排斥,普塞洛斯只能够在远离大教堂的提奥多西广场草草搭起他的神坛,然而人们还是蜂拥而至。他叱责世人的奢侈放浪,于是听众们就浑身发抖,泣不成声,纷纷拿出纸牌、骰子、珠宝饰物,疯狂地焚烧。广场上燃起一堆堆熊熊火焰,炽热的空气扭曲蒸腾,几乎蔓延成一场灾难。普塞洛斯立在被自己鼓动起来的狂热的激情中心,却显得木然而无动于衷。那时他因为苦修而形容枯槁,一双眼睛显得尤其大而深刻,深深地吸引着康拉德。
如果眼睛是灵魂的窗口,那么在那双眼睛里居住的一定是一个躁动不安的灵魂。从上帝的话中,他得到了智慧和力量,但显然没有得到平和。
“请允许我至少送您到教堂外吧。”康拉德微笑着打开门,他与他并肩同行,谨慎地放慢脚步,使普塞洛斯不至于落在自己后面。
“国王采用这么宽容的政策,是因为他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