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我是日本人的对头。”这嘴多得有必要,表明身份嘛。
她瘪瘪的嘴唇笑得皱成一团:“我说嘛,一不是官面儿,二不是汉奸,那必定是会党啦?”
丁少梅一笑,此时却不便多言了。
“早年间,宁可得罪官家,也不得罪江湖;现而今,江湖乱道,不行啦,最厉害的还是会党,白莲教似的,剪纸为马,撒豆成兵,大清国都让他们给推倒了,了不起。”说话间左老太太给丁少梅让茶。
这茶极香,只是太酽,他忍住没有皱眉,接着听老太太讲。
“我那儿子看着几十岁的人了,还是少历练,吃不透江湖事,宁可得罪日本人,会党却得罪不得。日本人是一时一事,会党却千秋万载,老婆子我也不扫听您是哪党哪派,那是上不传父母,下不传妻子的秘密,我只替那业障给你家大龙头赔个不是,滚钉板过火山说不上,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老婆子我安排,保管您老有面子。”左老太太拔起脊背,目光炯炯,口中一字一钉。
丁少梅无话可说,一进门来便被人家猜破了大半的身份,左老太太一番言语,天圆地方包得严严实实,让他无从下口,当然,也没有必要再多口了。他心道,江湖事虽然不懂,但人情事理是共通的,左老太太讲得在情在理,里儿面儿都替他顾到了,他就算是想闹事也闹不起来,更何况他打着个交朋友的主意。
他说:“晚辈冒昧,倒不是为了那几个小钱,的确是想交交左老爷子这个朋友。”
左老太太却道:“钱财无小事,交友损友都在这个字上,不可大意了。“
她打发人出去叫左应龙来,自己拍了拍手,其他女眷便众星捧月似地把雨侬捧到她跟前。
“呦,瞧这闺女俊的,画儿赛的爱(音耐)人儿。”
接着,便有那凑趣的抱了胡琴、鼓板上来,咦咦呀呀地开唱。那位身体强壮的孙女静静地立在左老太太身后,不住偷瞧丁少梅,一眼一眼的像是在放枪。
雨侬拿着程砚秋低回宛转的唱腔,一句“春秋亭外风雨骤”叫下满屋子的好,让左老太太喜得眼中泛起泪花,丁少梅却发现大门外匆匆跑进来个老人,候在厅外等着里边唱罢收弦。
来的果然正是左应龙,左老太太给两边引见,两人相对一揖。
“你们两个岁数差得太多,拜盟什么的不方便,随着你们自己的意,往好里交吧。”左老太太拿出一大叠钞票给儿子,说。“好好招呼丁大少,他的事就是你的事,明白啦?”
左应龙双手接过钱来,恭顺的样子着实可喜。
左应龙不会缺钱,老太太却拿出自己的体己钱招呼他,这是个绝大的面子,一家伙便把他拉成了家里人。丁少梅心下感佩不已,这才叫江湖,这才是阅历。
“关小姐留我这儿玩玩吧,五妞就喜欢个洋学生。”这又是语带双关。
雨侬乖巧地施上一礼,站到左老太太身边,挡住五妞追着丁少梅不放的目光。
18。人命如灯草
在丁少梅眼里,左应龙像个草莽英雄的样,大脑袋上的花白头发茬,好似经霜的枯草,脸上的皱纹与刀疤纠缠在一处,短下巴大眼睛,左眼起了矇,睁得大大的,右边那只好眼却总是耷拉着眼皮,不大看人。
“丁大少,酒也喝了,肉也吃了,咱是立马给你点票子,一拍两散,还是怎么着?”左应龙比丁少梅矮一头,目光只在他肩头一带游动,右手仅余的两根指头大张着,像是随时要卡住对方的喉咙。
方才俩人在登瀛楼上号吃的午饭,饭罢就近遛达到玉清池三楼泡澡,扳筋捏脚,香茶脆梨地招呼,左应龙的东。他不怎么讲话,目光却没离开过对方。
丁少梅心里有些打鼓,不知道左应龙是母命难违,不得不应酬他,还是打着什么别的主意,但有一样不会错,江湖人见着生人,最要紧的就是掂掂对方的斤两。于是,他沉下心来,等着对方开言。
此时俩人立在玉清池门口的白帆布凉棚下,左应龙终于开腔了。“要说钱么,那是个小数,买盐不咸,打醋不酸,既是烦到我老娘门上,拿去拿去……。”
丁少梅决定,再不能这么被动地等着对方出招。不只是对左应龙,这几日来,不论是对老吉格斯,还是雨侬、范小青,他都太被动,太没有闯劲了,这不是他的性格,丁大少往日谈笑间办过多少大事?今日如何会这么木讷,窝囊?快活起来,果决起来,一个人抗日,身子懒得像肉蛆,嘴笨得赛棉裤腰,必定不能成事。
“我说左先生,您一向财源广进,就算是日本人来了,您替宫口贤二运军火,也同样招财进宝,这点小钱,您当然看不上眼。”丁少梅有意挑起事端。
左应龙脸色一变,那只好眼也睁开来。显然,雨侬提供的情报准确无误。
“想跟老爷子玩阴的,你小子还嫩点。”说话间,左应龙从腰里摸出一大把钞票,“拿着,不是老太太有话,我活劈了你。”
突然,一只粗手伸过来,按住左应龙的肩头。丁少梅眼快,看出来人是个日本兵,没拿着大枪,显然是休假出来,到南市里闲逛。
“钞票大大的,嗯?拿来。”日本兵嘴里镶着颗金牙。
丁少梅推着左应龙闪进玉清池东边的小巷,日本兵跟了进来。街上如织的行人与街边成片的摊贩都看到这一幕,却又似什么也没看见,依旧忙着各自的事情。
“钞票的,钞票,”日本兵劈头给了左应龙一巴掌。
丁少梅只觉得额上的血管马上要迸裂,眼球胀大得突出到眼眶之外。他知道,自己性格中那股危险的狂怒暴发了,没有什么东西能止住这怒火,他自己更是没有办法。
日本兵被丁少梅挤在墙边,手肘顶在喉咙上,眼眶挨了一记重拳,正在流血。左应龙退到一边,两手背在身后,那只好眼又闭上了。
足足够一尺半长的刺刀拔了出来,日本兵要杀人,但持刀的手被丁少梅隔在外边,两个人争持良久,刺刀被打落在地。
“小子,宰了这个忘八羔子。”左应龙手上飞出柄短刀,被丁少梅利落地接在手中。
日本兵被面朝墙顶住,动弹不得,丁少梅只要用短刀在他颈间的大动脉上一勒,便可解决问题,但是,他迟疑了,手只在空中停了那么一钞种的功夫,日本兵便挣脱出来,朝巷外跑。
左应龙迎着日本兵,只把手臂一挥。那日本兵像是猛地一愣怔,头向上仰,身子却扑倒在地,手脚婴儿一般无力地前后挪动,头深深地垂下来,喉咙间发出一阵阵鸽子般咕咕的叫声,大股的黑血喷在地上,又迅速渗入泥土之中。
左应龙收起自己的短刀,不紧不慢地往外走,问道:“听见他说嘛了?”
“没有。”
“这小子打了个饱嗝,一嘴臭大蒜味,原来是个高丽棒子。”
丁少梅无从开口,左应龙拍拍他的肩膀道:“头一回杀人,备不住手头不麻利,来几回就熟了,‘拳不离手,曲不离口’嘛。”
他们走出巷口,左应龙伸手招过一个浑身臭气的乞儿,道:“告诉你们杆儿头,把里边打扫了,我的人情。”
小乞儿一溜烟地走了,街上依旧是热闹得很。丁少梅有些自责,为什么我的手脚慢了?还是真像老吉格斯所说,愤怒与杀人无关?
左应龙脸上有了笑模样,说:“伙计,要想干这行,你还得多历练。等我的信儿吧,就三两天的事,姓俞的小子要的东西一样不少你的,可你得跟着去趟汉沽,亲自去!”言罢他便晃着肩头,踢踢嗒嗒地去了。
我当真杀不了人么?那还报个屁仇!丁少梅不信这话,同时也佩服左应龙杀人后的从容。
“你再给我安排杀一个人。”丁少梅不肯坐下,站在老吉格斯对面,表情一点也不激动。“别玩别闹,正经八百给我安排杀个日本人,杀了他,我跟着你干。”
老吉格斯稳稳地坐在那里,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他袖子上那几点发黑的血迹上。
“你别小瞧了人,我能杀人,真刀真枪,面对面地干。”丁少梅此时心中涌动的并不是怒气,而是一时难以平复的羞辱感,和发现自己缺陷后的惭愧。刀在自己手上,怎么竟然没动手?
老吉格斯一挥手,止住了要插言的范小青,道:“你不是杀人的料,这我一眼就能看清楚,你不成,要不,满大街都是日本兵,你干么不冲出去拼命?不,你没有杀人的狠劲,真刀真枪地干?被杀的一定是你。”
“你还是小瞧了我。”丁少梅发现这话头正沿着他的设计发展。来的路上他已经想清楚,杀人的事并不太重要,像老吉格斯所说,还有更好的手段打击日本人。当然,杀德川信雄是另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