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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视力极好,远远地就望见坐在他家门口的俞长春。这是个有恒心的家伙,认准一个目标,撞墙也不回头。下午他往家里打电话,家里人告诉过他俞长春来访的事,所以,他早就想到今晚避无可避。这家伙真是个麻烦!听说他们也抗日?要单指着这些人抗日,中国早就变成朝鲜了。不过,他还是把胶靴上抹上了两把黄泥,又在鱼市大大小小的买了几条鱼放在行李箱里。摊上这么一个死缠烂打的老同学,算不上是造化。
今天在城北河西务,他会见了一个人,那人代表着北京的财阀,要将大笔资金转移出来,委托他在本地市场洗一遭,再兑换成美元或黄金偷运出去,此事不能被人察觉,谁也不行。当然了,要办成这么大的事,本地还真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他祖父传给他十二个可靠的经纪人,几年下来,与他有密切联系的经纪人已经不下五十个。这是一股极为强大的力量,在黄金和证券市场上能够制造出风暴。
抗日不一定非得动刀动枪的,那是粗人的活儿。心中涌起对自己赞赏,包有闲圆圆的脸上展开了笑容,轮胎吱的一声,车停在俞长春跟着,他道:“长春兄,饿了吧?”这老兄必定是等了他一个下午,同学数载,知之甚深。
“饿死事小,失节事大。”这辆赛车矮得不及俞长春的腰,他俯下身来,透过风镜盯住包有闲的眼睛。“国家将亡,你倒是有闲情。”
“家祖父给我取的名字不好。”包有闲推开车门,让俞长春坐在边座上,他家的仆人早就打开大铁门候在那里。
呜的一下子,车子冲进院子,带起一阵风,直刺俞长春的眼睛。花大钱买这种玩意儿,只有两个夹屁股的小座位,没有顶篷,挡风玻璃矮得像鞋帮,跑在大街上如同骑着个板凳,又难看又难受。他心底越发地瞧不起这位有钱有闲的同学。
包家的厨房大得像个小礼拜堂,中餐、西餐分成两大区,煎炒烹炸,蒸烤烙炖各有专灶,成排的炊具擦得锃光瓦亮,好似一队队盛装的士兵。
包有闲打开一只桐木盒,里边是一排排精致的刀具。“这套鱼刀,是我从日本大古董商手里买来的,看这名字,他是日本最有名的鱼师傅,庚子年以前就来过中国,如今徒弟遍天下。”他扎上雪白的围裙,动手收拾他“钓”来的鱼。边上七八个戴套袖,顶白帽的厨师伺候着,像一群打手。
“这套刀多少钱?”狗少在玩物上边最舍得花钱。
“几百块。”要告诉他是几百块美元,他得晕过去。
“昂贵的玩具,就像你所有的一切。”俞长春忍不住跳跃在舌尖的尖刻。
“你现在还办报纸?叫什么来着?”你那家报纸上对日本人的所谓揭露,倒像是替日本人制造舆论,给他们的行动做铺垫。
“还是那家,《新生活早报》。”你小子装蒜,在你的客厅里就摊着一份今天的报纸。
“白报纸又涨价了,你的报馆怎么样?”
“还能维持,卖几千份报出去,勉强收支平衡。”
“那么,你来找我有什么事?”今天中国人办报,要是能维持才怪,除非你有联银券的津贴。
收拾鱼的刀具是日本的收藏品,但菜肴的做法却是地道的中国烹饪。一道川味的大蒜鲇鱼,香气袭人,俞长春就着鱼先来了一碗小站稻的米饭,压下腹中饥火,这才拿起酒杯。
他有日子没吃过大米了,日本人恨中国人能吃上油亮、喷香的稻米,恨了一百来年,今天总算得着机会,把好米搜刮一净,都运回日本国给老婆、孩子解馋,剩下一点也不是给他这种穷鬼吃的。当然啦,日本人也限制中国人用汽油,但包有闲的车里烧的肯定不是“二锅头”或“老白干”,那东西没这么大劲儿。在黑市上买,汽油比香油还贵,狗屎!
是不是就此开口借钱,他临事又有些犹豫。因为心中有事,不觉间酒喝大了,嘴唇发木,话头就有些收束不住。
咱没长喝好酒的肚子。他恨这杯中之物的绵软香醇。
“我知道你看不起我,你是少爷,我是穷小子,本来就不是一路人。”俞长春的话头并不冲,筷子却舞得像杆枪。“可是,今天我低三下四,找到门上来求你,我求你来啦!”
包有闲一摆手,伺候桌子的仆人全都悄没声地溜出去,顺手带上了门。“老兄,你这话讲反了,不是我看不起你,是你瞧不起我。”只有穷人才见酒就喝,一喝便醉。他把语调放得极平和,这样的事情最不值得动气。“咱们好歹同窗四年,考试我抄你的历史,你抄我的数学,算得上有交情。毕业三年啦,你过年过节来瞧过我一回没有?没有,都是有了麻烦才想起我来。”
“你开着那辆屁驴子跑车,我这穷鬼的两条腿再长,也追不上,何况年下你应酬得满天飞。”今日不是为了抗日,咱怎能舍这个脸。“就这,我不怪你,我仍然上门来求你,要作揖,要磕头,都行,我求你帮忙。”
包有闲乐了。“那就照直说吧,什么事?”
“借钱。”俞长春的嘴唇麻木得赛鼓板,“借钱”两个字铿锵而出,宛若唱《算粮》。
“报纸到底维持不下去了?”包有闲正色,这是正经事。别瞧你当我是狗少,狗少也有正文儿。
“报纸办得好好儿的。”
“那么,是赌债,还是嫖账?多少钱,包在我身上。”男人花闲钱不算大错。
“是抗日救国!我这里有一个天大的主意,一项绝妙的计划,制造成一个震惊世界的大事件,就是钱不够用。今日上门,求神拜佛,找你借一笔抗日经费。”他酒意上涌,便用鼻子深吸一口气,让每一个肺泡中充满了氧,头脑清楚了不少。“别害怕,借不穷你,抗日救国不是你一家的事,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就借大洋两千块使使。”
“老兄,你喝醉了,胡言乱语不是?”
“你也是热血青年,当真就看着这大好河山沦落敌手?”俞长春的嗓门高了起来。
包有闲笑得很好看,不大的眼睛弯成月牙儿,伸手拿起铜铃一摇,进来几条兴冲冲的壮汉。
“把他给我扔出去。”他说,同时漱出嘴里的一根鱼骨。
三年里没见过几回,保不住你小子也成了汉奸。包有闲跟到大门口,眼看着俞长春给丢到街边,脸戗在地上。就算你没投靠日本人,可也没有这么大吵大嚷抗日的,要这么着,抗日志士只要是沾上你的边,必有性命之忧。
12。两个女人一个男人
两个女人单独讲私房话,往往亲热得蜜里调油,两人之间一旦出现个男人,言语间的味道就大不相同了。
一天之内范小青两次上门,雨侬十分扫兴,分别三年,她与丁少梅要讲的话很多,中间夹上个明艳、活泼的女友,这让她不快。
“又有什么大事,劳动你的大驾?”她心中不爽,嘴上却是亲热得很,半开着玩笑。雨侬认为自己有良好的家教,类似的地方绝不能显出小气。
范小青道:“打扰你们叙旧,实在是不好意思。我来,确实是有一点点小事。”一张英商麦加利银行的存单交到雨侬手中,上边有5000元法币,是丁少梅的户名。“家父说丁大少手头不方便,置办衣物什么的,让先用着。要是还有什么大用项,再跟他讲。”
“难为令尊想得周到,不过,他住在我这里,短不了他什么,用钱也很方便。”雨侬真不希望丁少梅就此跟了老吉格斯,就像她父亲与他父亲一样,那不是一种好生活。
范小青笑了笑,仍然站在那里,丝绸长裙的领口低得大胆,道:“你家不缺钱,这我知道。不过,这是他们两个人的事,我可管不了。”
丁少梅给范小青让坐。虽说两个女人绵里藏针地斗口,但也不宜缺了礼数。
“我的任务完成了,你们接着谈心。我呢,疯玩疯闹就是职业,跳舞去喽。”她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回头问道:“丁大少在英国学会了跳舞没有?一起去?”
丁少梅望了一眼雨侬,她的脸色淡然,轻轻地将存单丢在茶几上。
“只怕要踩烂了你的漆皮鞋。”丁少梅不能放弃范小青这条线索,可也不能不顾雨侬的情绪。
范小青的车开得很野,风呜呜地从丁少梅耳边吹过,雪亮的车灯照出去老远,惊得对面的来车与四处兜揽生意的洋车纷纷闪避。丁少梅悄悄地扣好安全带,手把住车门,“出师未捷身先死”可不是他想要的。回过头来看后座上的雨侬,她的脸上倒是没显出什么来,只是,因为车篷敞着,风吹得她的额发乱舞,那一身苏格兰呢的套装,在这样的天气里稍嫌太厚。
范小青熟练地操控着这辆野马般的大马力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