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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与您在宫外比琴的那一位?
父王点点头,正是他。
曦是我见过的人里最聪明的一个,也是最特别的一个。他乍看上去迷迷糊糊,实则心如明镜,他对每个人都很温柔,即便被人算计了也不在意,总是笑得温和无害。
从没有一个人像他那样深得人心,上至先帝,下至宫人,很少有人不喜欢他的,由他来继承帝位似乎是众望所归,然而,先帝后来却立了我最大的兄长为太子。
没有人知道先帝当时为何选择了这个平庸的长子,不过有流言说他为了当上太子曾经去找过曦,最后是曦说服了先帝。
从那时起,所有皇子都明白了曦的作用,纷纷讨好他以换得支持,但他们很快便面临了一个难题——要如何才能拉拢曦?
说着,父王问我,小喜,如果是你要拉拢一个人,会从哪里下手?
我想了想,答,不外乎投其所好威逼利诱吧。
若是你找不到他在乎什么呢?
我沉默。
父王道,曦就是这样一个人。
即便所有人被他的温柔谦和所迷惑,我却明白这只是一种假象,用来掩盖他骨子里的冷淡。他不和人争斗,他没有野心,那是因为他不知道什么叫执著,他根本什么都不在乎。
我问父王,那陛下您当时又是如何说服这样一个人的?
父王道,其实我从没想过要他帮我什么,因为我是个不服气的人,我在哪里都想成为最棒的,我要以自己的力量证明,即便没有曦的帮助,我也能做到。
所以我不曾找过他,反而,是他找到了我。
那年我十七岁,当时的太子在和胡人的交战中被俘,胡人以他的性命要挟,索要高昂的赎金。我正年轻气盛,准备上书主张结集兵力征讨北胡,却被曦给截了下来。
他认为将兵力全都调去征讨胡族会引得他国趁机来袭,使大宣陷于腹背受敌的局面。太子没了可以再立,国土一旦失去,就不是那么容易夺回来的了。何况太子狂妄轻敌,被俘不过是咎由自取。即便将其赎回,军中士气却已大不如前,唯今之际,便只有为太子发丧,说他为保大宣安定战死沙场,这样,军中将士在群情激奋下或许还能一鼓作气击退胡人。
曦的分析冷静得叫我心寒,我知道他言之有理,但太子毕竟是我们的兄长,若是现在为他发丧,不知胡人会如何处置他。太子平日待曦不薄,他怎么能这样冷静的让他去送死,不带一点挣扎和愧疚?
所以我冷冷的告诉他,即便我永远无法像你这样冷静犀利的分析,永远成不了众人注目的焦点,但我的心是热的。而你,虽然看似温和,这里却是冷的。
那天我说完这话,看到他一脸错愕,还以为彻底将他得罪了,没想到他却在不久后找到了我。
他说,我一直在想你之前说的那些话。……或许你说的是对的。我是个冷淡的人,可以对所有人都很好,但却爱不上任何人。可以把许多事情做到最好,却永远缺乏兴趣和执着。所以我当不了一个真正的帝王,因为我缺乏身为大宣帝王应有的激|情。
你却不同。
说着,他把手伸给我,问,你可愿意帮我?帮这个大宣?
曦知道我无法拒绝。我的血液中早已深埋下对权力的渴望,又如何能拒绝这样大好的机会?
于是,半年后,我如愿成为了大宣的新储君。
我曾经问过曦,等我正式登基,有没有什么事情是他想要我做的?
曦想了许久,回答说,他希望我能给他一个适时离开的机会,让他有朝一日可以离开大宣宫,离开都城,周游各地。他要去寻找一件能让自己执着的东西,无论那是什么,他只是想知道执着究竟是什么味道。
我答应了他。
我十九岁那年登基,正是大宣最为动荡的时候,天灾人祸内忧外患一同袭来,搅得民不聊生。
是曦协助我平定内乱,然后带着大量聘礼出使西燕,说服燕王把女儿嫁给我,与大宣缔结攻守同盟。
对于这场政治联姻,我原本颇为忧虑,大宣当时国力衰弱,如果燕王拒绝,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然而,曦终于不负众望的回来了,除了婚书和盟约,他还带回了一场持续许多天的瑞雨。
那场雨下啊下啊,仿佛要将干旱大地上的每一道沟壑都以湿润填平,把世间一切的焦躁和烦闷都冲刷掉似的,下得到处是雨水味,整个大宣宫都好似泡在水里头了。
父王说着,叹了一口气,一个人上了年纪总免不了啰嗦,绕了那么大的圈子才终于说到这雨,小喜,你也听烦了吧?
怎么会?小喜还想听陛下说那第二次大雨呢。
第二次……
父王沉默良久,道,第二次是在我登基后第三年的秋天,曦死的时候。
说完这句话,他又一次陷入沉默之中。
我起身取过一件衣服,为父王披上。
陛下,时候不早了,夜里凉得很,还是早些歇息吧。
……小喜,你和曦一样,是一个聪明人。
陛下过誉了。
过来,让我摸摸你的样子。
我顺从的把头凑到父王的手下,让他的双手落在我的头顶,顺着额头向下慢慢摸索。
父王的手很大却很凉,指尖顺着我脸部的轮廓缓缓移动,如同画师们的工笔绘,我不觉闭上眼睛,听见父王的低沉的声音传来。
从我见到你的第一天起,我就觉得你和曦很像。
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这眼睛,这鼻子,这嘴巴……简直和曦一模一样。
……我太久没有提起曦了,如果不是因为这场雨。
……那时的雨就和现在一样,外面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你却一直能听到雨声,还有惊雷。雨水很凉,打在身上,一直凉到骨子里……
说着说着,父王的声音低了下去。
——突然间!!!一股巨大的力道将我生生按倒在地上,背部一阵剧痛,同时,有一双手在我的颈部猛然收紧!
我用力睁大眼睛——是父王!!!
我知道他迟早会杀我,却未曾想是在这样的时候以这样的形式!
我挣扎着,试图掰开父王的手,然而那双冰凉的手却牢牢箍紧我的脖子;我也试图呼救,可别说发出声音了,就连呼吸都难以进行。
莫非我真的要命丧于此?!
情急之下,我不知抓了什么朝父王砸去。
碰的一声过后,便是父王的一记闷哼。
趁卡在脖子上的双手有了一丝松懈的瞬间,我用力推开父王,滚到一边,大口大口的喘气。
背后传来父王的喊声,来人——!!!有刺客——!!!
一转眼的功夫,便有十几个侍卫冲进来,把我按在了父王面前。
我抬头看父王,他的额角破了,血顺着脸颊蜿蜒流淌,在他脚边倒着一个沾了血迹的烛台,那正是我慌忙中砸向他的东西。
他冷冷的笑着,你已犯下反逆重罪,就连隆儿也保不住你。你现在还有什么话可说?
为什么……
因为无论你是姬绍熙还是恭喜,都是个祸害!只要你在一日,就是对大宣基业的威胁!这样的回答你可满意了?!
那曦呢?!
我抬头,直视父王那双黯淡而冰冷的眼。
为什么当年要杀了曦?!
父王的眉头用力拧了起来。
因为他和你一样是个祸害!不得不死!
祸害?!我冷笑,他助你成为储君,助你登上帝位,助你稳固基业,为什么到头来反成了祸害?!
父王没有言语。
你不回答?那我便代你说出来好了。因为他比你睿智,比你能干,比你深得人心!你这辈子从来就不曾赢过他!所以你一直在害怕,害怕他有一天会抢走你的一切!于是你设下圈套,诱他犯下淫乱宫闱的重罪,又借恶灵作祟之名处死了他!你当日处心积虑的陷害于他,正如你今日这样陷害于我!!!
放肆!!!
父王寒着脸。
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甘示弱,我只知道你能成为大宣的帝王绝对离不开曦的帮助!他尽心竭力的辅佐你,到头来却只换回这样的下场!
父王怒了,你根本什么都不懂!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你真当他帮我全是为了我?!他不过是为了他自己!!!说什么他当不了一个真正的帝王,因为他缺乏身为大宣帝王应有的激|情,统统都是骗人的!!!他自己心里清楚得很,不管他再如何的出类拔萃,只要先帝在位一日,就不会让他爬上大宣帝王的宝座!所以他才找到了我,让我登基,好做他的跳板!!!
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