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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旭的生母早逝,这么多年来多亏明和的母亲待他如同己出,他在宫里最亲近的自然便是明和母子二人,这个孩子一向心高气傲,平日里对其他皇子公主不依不饶,就连偶尔面对我时也不愿退让半分,他从不愿开口求人,虽然一直有明和替他解围,但宫中依然有不少人记恨他,背地里数落他,这些话多多少少也进了我的耳。
我知道自己从来就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子嗣的陆续降临对我不具有任何意义。
作为大宣的王,我却从不允许他们称呼我为“父王”,因为我知道,自己这个宣王的地位是如何得来的。很久以前我便明白,自己将是最后的一代宣王,最后的。
但明旭却是我唯一曾经注意过的孩子,没有人知道,就连他自己。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大理寺卿拖着臃肿的身体赶来了。
依大宣律,反逆者当如何处置?我明知故问。
大理寺卿畏缩的看看我,又艰难的看看明和,答,当剐。
剐就免了,我毕竟还是他的父亲。
我沉默了片刻。
……赐他白绫三尺吧,好歹留个全尸。
父亲——!!!
明旭睁着惊恐的眼,难以至信的瞪着我。
你怎么可以这么做,你是如此的冷酷,叫人心寒,他们说你残忍嗜血,我不相信,我以为你对自己的家人总是爱护的。可你竟然这样,父亲,二哥是你的儿子啊,父亲!
我不看他,示意左右把他和明和都带出殿去,明和放声大笑,笑声中参杂着“瑶卿”“瑶卿”的呼唤,他凄厉诡异的声音划破大宣宫死一样的沉寂。
明旭则在我身后喊,父亲,你会后悔的,父亲!!父亲——!!!
我冷冷的笑了,我的两个儿子,我血脉的延续,口口声声的控诉我是剥夺爱情的元凶,斥责我是不懂得爱的可怜人。他们像天下人那样给与我一个模式化的定义,他们认为我天生便是如此,阴郁、冷酷、残忍、嗜血,我所作的每件事情自然有背后的深意。
所以,没有人会相信我下令杖笞这个侍童时,只是恨极他的不小心。
所以,内士总管擅自授意将其杖毙后,仍然以为自己揣度对了我的意思。
百恭,你总说我太孤独,那是因为没有人主动尝试走近我了解我。你说我即使被人误解了也不解释,那只是因为我早就知道即使解释了也不会有人相信。
王,身边有人轻轻将我唤回神。
天枢站在我的身旁,手里捧着一件长袍。
王,太阳下山了,风凉,小心受寒。
我挥了挥手,示意他也出去。他欲言又止,拿着衣服默默的退了出去。
现在,凝思居终于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这个曾经是先王冷宫的地方承载着我太多的记忆,以前百恭经常说只有老人家才喜欢回忆往昔,其实他怕我想起那些不愉快的事情才故意用激将法,现在看来,我果真老了。
我知道自己将会成为太史官笔下极具争议的一代帝王。早年便弑杀父兄,一登基就毁神灭佛……我做出了太多太多让旁人瞠目结舌的事情。表面上我是这样一个无畏的空前的帝王,但谁又会了解,在我冰冷外表下那种犹如秋水般深刻的孤独与无奈,以及心底被冻结的那一团曾经躁动的热情与活力。
越来越多的时候,我会来到凝思居,把玩手里的断木,回忆往昔的时光。
斜阳鸟外,断鸿声里,我眺望大宣宫高大的灰色城墙,远处传来栖霞寺的晚钟,缥缈而孤远。
咚——咚——咚——
如同很久很久以前,我在大宣宫的青石板路上一边飞快的奔跑,一边喊着你的名字。
百恭——百恭——百恭——
01
1
可以毫不夸张的讲,我的父王是大宣历史上最杰出的一位帝王。他十九岁便登基,凭借自己的睿智与胆识,在众多皇子的争斗中大获全胜。他善弄权术恩威并济,大宣在他的治理下一度越居各国之首,四海之内无人不知其大治。他文韬武略英勇善战,就连曾令历代宣王头疼不已的边疆蛮胡骚乱,也由他的亲征平息。
|乳母告诉我这些的时候我还很小,终日赖在她的怀里,不愿意下地走路。
我的|乳母顾氏有一张平凡而善良的脸,她温暖的怀抱长久以来都是我的避风港,我喜欢将头埋进里面,虽然闭着眼睛,却可以嗅到她身上那种独特的香味,带着些甜味,如同春日一般明媚的气息。也只有这个时候,我才可以幻想自己居住的地方不是幽暗阴潮的冷宫,而是洒满阳光的大宣宫殿。
春雨伴随着早雷在夜晚猝不及防的降临,如同鬼怪般以惊悚的形式出现,我便瑟缩在她的怀里,听她讲各种各样的事情。她告诉我大宣宫的金碧辉煌,告诉我皇家气派的行装,告诉我宫中的奇珍异宝。
她的语调轻快,如同回到了过去那些快乐的时光。
我朝她笑,用短短的手使劲揽她的脖子。
阿姆知道的真多,比外面那些姐姐强多了,她们见着我连半个字都不说的。
|乳母的表情暗淡了下去。
……殿下,不要责怪她们,他们不说话是因为她们已经不能说话了。
为什么?
她们被你的父王,当今的宣王,剜去了舌头。
我惊恐的看着|乳母。那该多疼啊,我吃饭时不小心咬一下都钻心的疼呢!她们究竟犯了什么错,要受到这种惩罚?
她们什么罪都没有……殿下,很多事情并不是能用对错来衡量的,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所以你要学会忍耐,很多事情忍一忍熬一熬也就过去了。
阿姆?……我没有听懂。
|乳母笑了,等殿下长大,自然就明白了。然后她便哼着小调,轻轻的拍着我,哄我入睡。
我本能的感到,|乳母并不喜欢我的父王,每次谈及他时,她如潭水般清澈平静的眼中总有一些微妙的波动。那是一种类似于怜悯和悲哀的眼神,令我想起|乳母轻轻的叹息。
直到很久以后我才知道,|乳母曾经真正的见识过父王的残忍,在他温和睿智的外表下所隐藏的那种嗜血的快感。
她曾经用自己的双眼见证了那场空前的刑罚。
那是我刚出生不久的事情。
赫连氏是北方一支胡族的首领,父王的亲征将他的部落打得一败涂地,赫连氏作为俘虏也被一同带回交由大理寺卿正法,大理寺卿在父王的授意下,采取了最残忍的手段——凌迟。
|乳母那时候只是好奇,想看看这传说中三头六臂的胡人究竟是怎么样的,所以抽了个空偷偷的去看了行刑,等她到了那里,处决已经开始。
只见赫连氏的周身被渔网包裹,刽子手用极薄也极锋利的小刀一片片的将勒出的肉削去。这场酷刑一共持续了三天,他在行刑的过程中一直高声咒骂父王和大宣,用胡语发下一个个毒咒,直到最后被人从刑台上抬下来时,赫连氏已经成了一具没有血肉的骨架。
这一杀鸡儆猴的做法起到了良好的威慑效果,使得边陲蛮夷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敢造次。
也使得|乳母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能入眠,仿佛一旦合眼就能看见那残酷的凌迟场面。
虽然只是听见|乳母的转述,但我想那人一定是极疼的,想着想着,就连自己都好像疼了起来,于是我便哭了。
|乳母把我拥进怀里,她说,殿下真是个傻孩子,都那么多年前的事情了。……你这样爱哭,一点都不像你的父王,叫我怎么放心呢?
她这么说着,责备中却带着点点的欣慰。
不像父王,真的是件好事吗?我不知道,但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从来没有见过他的面。
|乳母曾经告诉过我,我的母亲夕妃曾经是父王一度宠爱的女子,年轻时为了争夺她,他甚至与胞兄发生过激烈冲突。然而宫闱之中事事无常,谁又能料到仅仅在诞下我不久后她就被贬落冷宫。
我不知道她突然遭受如此命运的原因,|乳母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自从来到冷宫,她就如同一朵被斩断根脉的牡丹,生命力似流水般迅速的逝去。
没有人愿意亲近她,就连我也不太敢靠近,她总是披头散发,带着一脸令人害怕的诡异笑容,喃喃自语着什么。她谁都不认识,其他的宫娥,|乳母,就连我也是。她沉浸在那样一个世界,自由自在的让人嫉妒,她的眼睛似乎没有焦点,永远这么空洞的睁着,睁着。
奉命来冷宫办事的老太监们时常在背地里偷偷议论着她的疯癫,用那种幸灾乐祸的嘲讽口吻。
而我却能够在半梦半醒的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