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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之后,戚少商道。
“是,也不是。”
顾惜朝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这阵坚固不假,但却缺在中虚,阻挡几百号人物自是没有问题,但倘若耶律南音真要硬攻,不用一柱香的时间,即可破之。”
“所以你登台抚琴,重现诸葛孔明的空城计,乱其心,而后又派轻骑直向霸州迫其移师,是不是?”
“戚大侠果然知我。”
“顾惜朝!”
戚少商遽然转身,一把拉起他的手臂。
“你这是在赌命,你知不知道!”
“自然。”
“倘若耶律南音不中计,倘若他誓要拿下信安,倘若他……你打算如何,你想过没有?”
“我当如何?此计是顾惜朝所想,若失败,顾惜朝自当以身殉城,绝不苟活!”
“以身殉城,绝不苟活?”
戚少商紧握的手又紧了几分,眼中火光胜胜,却又透着泠泠寒意。
“你!你好!好得很!你倒是死的轻松,可郝连怎么办,信安怎么办?你将他置于何地,将信安百姓置于何地?”
“个人自有天命,恕顾惜朝无能为力。”
“你!”
戚少商的双唇抖动了几下,脸竟已变得苍白。他松开手,退了几步,只愣愣的看着顾惜朝。
“顾惜朝,你能不能不要永远那么恨,能不能放过别人,也放过你自己?”
“我……”
顾惜朝身子一抖,眸中有了几分挣扎之色,却又很快归于平静。
“戚大侠的好意,顾惜朝心领了,可是我,有自己想要的东西。”
“什么?”
“功名。”
他转身远眺,不去看戚少商瞬间沉下的脸。
戚少商气极。
“你果然……”
可是不等他说完,顾惜朝却又接着说道:“我要自己名垂青史,要自己流芳百世。不问反复,无关迟暮,我要我顾惜朝的名字,和这江山共沉浮。他年论史,世人皆知有我顾惜朝,曾经在这里护我大宋,退其铁蹄。纵是死,又有何惧,谁人百年之后,不是尺寸之地,一抔黄土!”
漫漫黄沙之上,他长身玉立,睥睨众生,自有一番谈笑间强鲁灰飞烟灭的壮志豪情。
戚少商看得竟一窒,有种陌生而又熟悉的感觉在他心中蔓延。
“可你也不能……”
“戚大侠!“
顾惜朝猛地打断他。
“郝连部队虽然个个骁勇,但毕竟敌众我寡,再加上粮草不足,辽军又占据着永清险要之地,长此下去,信安必会落入辽手,三关相连,一损俱损,届时我大宋,还能靠什么来阻挡辽人的入侵?既如此,倒不如赌一赌。还是说你戚大侠有更好的注意?”
“这……”
戚少商呆了呆。这一点,他确实没有想过。
“那……那你怎么不早说,我们也好有个防备。”
顾惜朝冷冷笑道:“防备?戚大侠可曾听过什么叫做背水一战。再说了,我若真是说了,你们还会这么做吗?”
“……不会。”
“那不就结了。”
顾惜朝回过头,看了戚少商一眼,忽然就笑了起来。那个笑有些开心,又有些伤心。
“反正现在做也做了,铁板钉钉的事儿,也改不了了,再说我这不成功了不是,戚大侠又何必在乎这些小事?”
小事?
戚少商双目一瞪,不禁气结。
若耶律南音的大军真攻了过来,即使是我,也难保你平安!
只是这话,他没有说出口。
顾惜朝心高气傲,断容不得他这样说。
他别过头,转身往高台下走。
“罢了罢了,横竖我说不过你,还是赶紧动身吧。”
“去哪?”
“当然是霸州。”
顾惜朝歪头想了想,回答道:“你累了这么多天,还是先歇一歇,我们明天再启程也不迟。再说我也还有些事要和信安府尹交代。”
戚少商一听,细想也觉得是,于是点头道:“也好。”
“还有,郝连将军那边,我想……”
“你不用担心,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不会告诉他的。”
顾惜朝闻言一愣,他没想到戚少商竟能猜到他心中所想,不由脱口而出:“戚大侠,我们以前,是朋友吧。”
朋友。
一石激起千层浪,戚少商像被雷击中般,一动也动不了。
——这么信我,真把我当兄弟啊?
——我不把你当兄弟,我把你当知音。
自己当时,是这么回答他的吧。
“何止是朋友,我们……是知音。”
他恍惚了一下,咬牙道。
“真的吗?”
顾惜朝喜形于色,笑得真心诚意。
“难怪,我总觉得对你有种莫名的亲切感。”
“亲切感?”
这回轮到戚少商愣住了,自己与他之间,还有亲切感存在吗?
“当然,我何必骗你。”
顾惜朝上前拍拍戚少商的肩,笑道:“既然这样,不如以后,我叫你戚兄弟,你也叫我顾兄弟,如何?”
顾兄弟?
戚少商浑身又是一震,表情似乎忽然空蒙起来。。
这个称呼,似乎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好……”
“太好了!”
顾惜朝哈哈大笑,再次拍拍戚少商的肩。
“人生得遇知音,实乃一大快事,来,今晚我们去喝一杯。”
“嗯。”
戚少商低着头,跟在顾惜朝的身后,只觉得自己心很乱,脑子里也很乱。
所以他看不到顾惜朝眼中,一闪而过的黯然,也错过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寂寞。
一处相知,两心闲愁。
何处是尽头。
9。
第二天入夜,顾惜朝和戚少商悄悄出了城。
为了防止被辽军发现,战道的出口已经被郝连春水封死。戚少商脱去一身白袍,换上闲置已久的褐色裘大衣,两个人轻装简行,挑的马也是最普通不过的枣红马。
颜色虽然普通,脚程却还是好的。
跑了约摸三个时辰,戚少商思量着顾惜朝没了武功,身子骨比常人还要差些,这样跑下去,怕是吃不消,再回头一看,发现他已经开始摇摇晃晃抓不稳缰绳,却一直咬牙坚持。
心里一阵自责,怎么不早点发现。
“顾……兄弟,霸州就快到了,不妨休息一下,前面有条小河,也好让马喝喝水。”
戚少商的舌头饶了几圈,才好不容易把这个称呼说出口。
“……也好。”
顾惜朝犹豫了一下,答应了,他其实早就撑不住了,只是时间紧迫,他实在不想因为自己误了正事。此时戚少商提出休息,颇让他松了口气。
过了一会儿,前方果然出现一条小河,戚少商下了马,把马牵到河边,自己也就着河水洗了洗脸。
他洗了一把,忽然愣了一下,然后仿佛不相信般的把手伸进河中探了探。
“咦?这水怎么是温的?”
戚少商惊道。
“嗯?”
顾惜朝在他后面下了马,颠簸了三个时辰,他累的神志都有些不清了,听到戚少商吃惊的声音竟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你过来看,这河水是温的。”
时值深秋,又是边塞之地,昼夜温差甚大,到了夜晚常常是天寒地冻,冷风刺骨,怎么会有温水?
顾惜朝当下面色一凝,蹲下身来试了试水温。果然是温的!
他低头沉思片刻,手指在在水中来回荡漾。
一个念头忽然从他脑中一闪而过。
“是地热。”
“地热?”
戚少商一头雾水。
“那是什么?”
“就是……现在一下子说不清楚,你且先回霸州去,我稍后就到。”
顾惜朝站起身来,好像挖到了宝藏,一脸喜色。
“你要去哪里?”
“去找这河的源头。”
戚少商抬头看了看天,天色微亮,远方的地平线上露出了一丝曙光。
“不行,此地是两军相交之地,不宜久留,加上人疲马倦,怕是还没找到你就先倒下了,还是和我先回霸州,待问过郝连,再带一支小队和你一起前来才好。”
顾惜朝方才一时高兴,早忘记了自己累的筋疲力尽,此时一经提醒,想想戚少商的话也不是全无道理,加上他又一副你不答应就打晕你拖回去的表情,于是便点点头同意了。
两人翻身上马,接着赶路。
又行了一个时辰左右,前方的戚少商忽然拉住缰绳。
“有队人马朝这边来了。”
“什么?”
顾惜朝一愣,竖起耳朵,可什么都没听到。
“马蹄声很整齐,应该是正规军队。”
“是辽是宋?”
“不知道。”
纵是戚少商有顺风耳,他也不可能听得出这种事情。
四周一望而知,无处可藏,他只好不动,以不变应万变。
于是顾惜朝也不动,脑子里却百转千回。
马蹄声渐近,马背上的人也逐渐清晰。
是辽军。
戚少商暗叫一声不好,正欲拔剑,却被顾惜朝一把抓住。
“你干什么?”
“看他们的装束,应该是辽军的先行部队,就算现在你能把他们都杀了,可等大部队一到,我们必死无疑。”
“那你说当如何?”
“束手就擒。”
“什么?你让我束手就擒?”
戚少商怒目相视。
“不可能!”
“现在硬拼只会送命,不如等他们抓了,到时再伺机逃跑。”
顾惜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