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媒婆几声干咳。
玉蕊也走了,小脸垮着,估计一出门就会找个没人的地方大哭一场。
但一向护妹像护犊子一样的金薇没有跟去安慰,她上前跟宫女说,“凤冠那么重,凤辇却要走十八条长街,暂时松戴着,进凤辇后也容易摘,入宫前弄妥就好。”
宫女表情有些为难,“奴婢也是照规矩。”
“百姓看得是迎亲队和喜辇,又看不到辇里的情形。我大姐身子才养好些,有什么不适,规矩能担待还是你们能担待?”
天女一向清冷得让人敬远,宫女和媒婆不敢再说一字不,连忙照她吩咐做。
“为什么要走十八条长街?”兰生完全不知道这件事,脑袋让凤冠压得左摇右晃。
媒婆才诧异,“皇子娶正妃一向如此,喜辇要过帝都最繁华的街市,让全城百姓为之庆贺。再加上六皇子身体不适,玄清观特意发下保康符,本来的八街也增到十八街,来得人越多,积得福也越多,什么病都不敢再留。这也是您嫁六皇子的福气,除了皇太后皇后,再没有第三个女子跟您比,全城人跟过节似得一齐为您送嫁。”
听上去更像游街示众。
即便是孤儿,她也从来不羡慕王子公主的故事,无论童话还是现实里。她几乎很偏执地认为,婚礼越大婚后越不牢靠,一天到晚发布恩爱的明星夫妻离婚不眨眼,反而安静地,好事坏事都藏着掖着地,夫妻长久做下去了。
游十八条街?刺杀皇子没成功的志士们不会跑来砍她出气吧?
但推拒不了冲喜的自己,同样不能拒绝游街。一切就妥,媒婆说明日就会返来,而宫里有足够人伺候,所以有花和香儿都被留下,无果也不能近,兰生让一群陌生人簇拥着走出了北院。
可笑的是,曾很讨厌还打过架的金薇成了自己最后的定心丸,不知她是否知道自己的茫然,一直在自己的视线里,不远,一声喊就会到眼前的感觉。
正堂拜别娘家人,老夫人哭得伤心,她爹只是一贯语重心长,她娘没哭也没笑,连一句话都没再说,倒是钟氏说了几句出嫁不比家里的母亲结语。至于李氏,推说身体不舒服,没来。南月萍一旁冷笑着,眼神有些幸灾乐祸看倒霉,因此没注意现在家里人压根忽略她的局势。
门外数百人的迎亲队伍,从礼乐到抬妆,风光立满一条街,大红大金,尊贵之极,奢侈之极。喜辇顶一双大金凤,六根金柱雕蓝龙,垂六面大红长丝帛,绣万花争芳,缀珍珠万颗,金车板,金车轮,镶玉嵌宝石。就连那些嫁妆箱,也是红木打金,每个箱面都雕着各种吉祥图,不带重样的。
也许是为六皇子伤重不治而辟谣,也许是为了掩盖冲喜的真相,短短十日准备了一场能引起人们各种叹,比现代世纪婚礼不知豪华多少的迎娶,但坐进去的兰生越发担心,如此不节制地铺张浪费,会引起激烈民愤。如果只是纯粹砸了她的婚事倒好了,就怕对人不对事,拿她这个冲喜新娘发泄。
正不安,有人进了喜辇。
“你……”不是宫女,却是金薇和尤水。
“本来玉蕊也该来送嫁,但她情绪不稳,怕她误事,我一人应该足够应付了。”金薇一上来就卸下兰生的凤冠。
脑袋一轻,心里也一轻,为自己的胡思乱想而好笑,兰生口齿伶俐起来,“应付什么?还怕有人捣乱不成?”
“可不是,帝都如今没那么太平,不然皇子们也不会接二连三遇袭。我知你对天女圣女的名号十分不以为然,但至少在百姓心里天女圣女还愿意为他们做些事,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卸完凤冠就坐远的金薇说道。
原来都已经考虑到了,所以让人气旺的天女圣女送嫁。
兰生哼道,“为了给六殿下冲喜,真是想得周全,就怕他名声不好,犯了众怒,大家准备着臭鸡蛋砸准新娘。你今早起来没占一卦,看看是否大吉?”
“六皇子大婚这么重要的日子,轮不到我来占,爹,钦天监京大人和方道长三人一齐定的,何时出门,何时入宫,何时拜天地,何时入洞房,全求了大吉。”臭鸡蛋?金薇皱眉,不知兰生怎么想到的。
“出发了。”辇外一声沉音,是泫赛。
金薇冷中带了礼,“有劳赛殿下。”
喜辇一震往前。
金薇又道,“今日来护嫁的本是冉世子。”随即,看了看兰生。
“想不到你也会管别人的闲事。”问泫冉为何不来?她也许没心没肺,却还不至于那么虚伪。
泫冉为了娶她,连太后都请动了,宫里知道这件事的人肯定不少,再加上他之前光明正大对她表示有兴趣,真不是秘密。
“至少他有心。”金薇淡淡说一句,静了下来。
都说泫冉好。低头看嫁衣,抬头看喜幔,满目的红提醒着兰生,这是自己的选择。在泫冉和六皇子之间,在被相亲和被定亲之间,看似抗不了的圣命,其实可以二选一。她选了六皇子,选了正妻位,选了冲喜新娘。
两边传来鼎沸人声,选得错与对,可能要等这一切喧闹彻底平息。
第139章 危街
前一秒恭喜声和欢闹声如海浪涌动,下一秒耳朵里就没声音了,像聋了一样歪腻不爽。兰生伸手撩幔想往外瞧,谁知正好和泫赛对上眼。
“别露脸。”刀刻的五官不冷却硬酷,弟弟身材高大,他也很不差,骑在马上不比坐凤辇的她矮多少。
兰生却道,“不看嫁衣谁会当我新娘子?”一没凤冠,二没红盖。
说话的当儿就看清了街上情形,不禁蹙眉。街虽宽,但两旁屋子多破烂脏污。官兵别刀立枪分开了路,他们身后人挤人,没几张干净脸,没几件干净衣服。春冬交替,这日寒气不重,那些人多数穿了棉衣却一点暖和的面色也无,白着眼珠子看迎亲的队伍,亦有难错漏的怨恨。有孩子童言扬欢喜,却立刻被大人捂住了嘴,转而大哭。一个哭,两个哭,小孩子的哭声最易传远,将大红喜气冲得一干二净。但人们只是望着,冷冷望着,怨恨中有绝望,绝望中有悲愤。
兰生心中一凛。大荣贫富差异太大,早就见过不少穷苦人,要数最穷,大概是鸦场,但他们至少还有生愿。然而这些人神情充满了绝望,绝望了就没了恐惧,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可是,即便冤到能使六月飞雪,她这时是一定要自保的。
官兵们厉喝,一片找死啊欠揍啊的骂声。
泫赛目光沉无底,抿硬着薄唇,只盯队伍行进。护街是都府衙门的人,他的职责是保证新娘安全进宫,即便这条街的情形十分诡异。没出事前他不会大惊小怪。
尤水也奇,“不像城里人。”
金薇终于放下架子往外看,立刻忧心,小声问泫赛,“哪里又遭了灾么?我怎不知城里多了这么些苦民?”她每月施粥济贫,对帝都贫民的数量心中有大概。
“我也才看到。”泫赛简答。
“手里的符落在街上才能有饭吃,跟你们说了多少遍?一个个当耳旁风啊!再哭——着脸。就揍——你们!”一个小吏模样的人叉腰大喝,避开不吉利字眼。
朝喜嫁队伍投福符是大荣特有的风俗,不落地的符越多,新娘能聚越多的福气,而投中者也能开运。不过皇族迎亲就不同了。天子之家高高在上。仙神落凡治理人间,所以福符不能投高,却必须落街,由队伍踩过去,表示是百姓沾天家喜气。
兰生看来是防范措施,怕人扔臭鸡蛋。或者暗器。
啪!一个三角符包从跳进红幔,落在兰生脚边。她还没惊,符包接二连三投入。转眼落了脚边裙边一层。
泫赛睁寒,喝道,“不准投符!”
他的话其实不威吓,但语气威吓。加上手下上百都军卫同时拔刀,喜乐停了,队伍停了,弄出人人大气不敢出的可怕寂静。
负责这条“街容”的小吏连忙跑来,战战兢兢道,“世子殿下,是这群刁民太难教。三令五申也不听。您等等,下官这就教训他们!”说罢,跳脚问他带的兵是谁投的。
金薇对泫赛说,“算了。”
这么两个字的工夫,一个*岁大的男孩子被官兵拎了出来。细胳膊细腿瘦黄脸,离凤辇又远,哪有臂力或眼力投得中,一看就知随便抓人替自己挡倒霉。
娃子拼命挣扎又喊娘,一个妇人让官兵架着动弹不得,只能哭惊了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