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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太阳慷慨奢侈地散发着光和热,我也感知到了它旺盛的生命力,精神微微恢复。
“吴侯打了胜仗,现在正如日中天呢。我打算辞了官,带你回徐州老宅。你母亲就葬在那里,她会保佑你好起来的。”爷爷消极避世,疲惫地说。
“二舅他对吴侯说的,都不是事实。爷爷可以压着他去负荆请罪,便可一洗清白。他认为我是蓄意勾引也就罢了,可他不能侮辱张家的声誉,此事非解释清楚不可。我的真心天地可鉴,哪里容得了他人教唆,五年的相处,即便是假戏,也用真心去演的。”我吃力地吐着字,亦是说不出的疲惫。
爷爷的眉目透过一丝恍惚,走到案几前,拾起了一方绢帛。那是我当日负气,身子又在病重之下,恍惚忆起的一首饮水词。原以为写出来,人便会豁然开朗,可愁绪却是才下眉头,又上心头。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骊山语罢清宵半,夜雨霖铃终不怨。如何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爷爷沉沉细看了许久,似是明白了我的心思,长舒了一口气道:“若水,你当真是‘但为君故,沉吟至今’的一片赤子
之心,可我,倒真希望你二舅说的是真的。”
他冰冷的话语,失望的眼神,令我的心渗出丝丝寒意,又不住簌簌咳嗽起来。他见我眉头紧锁,叹道: “入府前夕,爷爷告诫你的,承欢于主公,是为了家族的前程,你做的很好。可你若将真心交付,那还不如一切都没发生过。你知不知道,孙家和我们的关系十分微妙。他们是外来政权,一方面要依仗我们的影响力,安定地方,一方面又极惧我们做大,威胁统治。乱世之中,兵权最大,孙氏的武力既可庇护我们的和平,又可倾覆我们的家业。所有人都渴望与之结下一种不可切割的交情。而你的入府,正是恰好的机缘,有什么比儿女亲家更铁的联盟呢?张家虽不比陆家势力大,却因为有你,下了一招巧棋。这其中的微妙关系,因为你而得到平衡。”
眼前之人,哪里还是我的亲人,简直是个无情无义的政客,我不过是他的一枚棋子。
我气结道:“原来,你要的是这样的我——一枚冷冰冰的棋子,为家族的利益出卖自己的感情,我怎么就信了你呢?我是对他付了真心,我没有亵渎我的爱情。”我忽的想起那日的情景,大笑起来,“我瞧仲谋负气离去的样子,正说明他亦是真心待我。我张若水从今天起与张家决裂,再不做你的马前卒!对了,我忘了,我母亲被族谱除了名,我本就不是张家人,二舅给我加的罪名,亦是不攻自破了。”
张昭的眼里一阵刺痛,我却获得了一丝报复的快感。
“我的确是个古板冷酷的人,为了把张家望族的地位延续下去,反对你爹娘的婚事,让自己的女儿成了孤魂野鬼。她对我是有怨的,所以,我才有了今日的报应。我对不起所有人,可我对得起整个家族。我把它经营的这么强盛,可你们一个个,不是要拆毁了它,就是要逃离它。若水,你扪心自问,你珍视的东西被人践踏,你可会恼怒?”
我驳斥道:“那也不该以子女的幸福作为代价。爷爷,我告诉过你,我的思想,和你不一样,可你从未尊重过我。”
“尊重?你能在外获得的尊重,都源自你的姓氏。你既为了那竖子要背叛家族,就不配得到它的庇护,你必须受到家族的惩罚。我和你二舅不会出面解释他对你的误解。在他心里,自打吴郡时你对他的格外留意,都是你为家族牟利的证据。那丝丝入扣的瞬间,世上没有哪个女子会那么大胆地望着高高在上的权公子,还凭借几句“梦日月入怀”的荒唐话得到入府的机会。他是不是对你有情有义,能不能原谅你,你用离开家族去赌,可值得?再说他将来会有很多位夫人,你失去了家族的依仗,哪知他对你的爱能到几时?”
我深知多说
无益,张昭心狠,他枉费了一场心思,必要我们也付出代价。二舅此时的境遇,恐怕不会比我好多少。我还有孙权,我什么都不怕失去,唯独怕失去他。
我一咬牙,起身跪在了地上,连口了三个响头。
“若水不孝,辜负了爷爷的养育之恩,不敢再苟留于家族,临别前夕,还望爷爷摒弃执念,不要重蹈覆辙才好。”
我只穿着一身白色的中衣,拖沓着病体,一步步出了房门。
采薇见状来扶我。我强撑着莞尔一笑,“你我主仆一场,送到门口便好,你且在张家留下。我此番去将军府若是能冰释前嫌,定接你同往,若是不能,你便寻个薄棺将我葬了。”
她见我此行决绝,眼泪如断线珍珠般坠落。我亦不多说什么,径直离去。
☆、步氏女
朱雀大道上车水马龙,人流如潮。我却如身处冰窖,眼里空无一物。细细思量着见到他该说什么,才能解释清楚我是穿越来客。我对尊卑等级、男女有别的意识,完全不像古人那般在意。爷爷是对我有过教唆,可那也是因为他对我说家族后继无人,大厦将倾啊。况且我现在已经离开张家了,更是一心一意待他。
也不知自己勉力行走了几时,只是正午的暑气逼得我头晕眼花,胸口更是犹如火焚,簌簌地咳嗽着。
街上的人见着我披头散发,一袭中衣,只怕是以为这女子疯了。
“律!”晃眼的金光刺痛了我的眼,只见一辆精致奢华的马车稳妥地停在了我的身侧。
一只纤细修长的书生之手,缓缓掀开墨竹门帘。日光下,一袭白袍的公子皓洁得近乎天人。由于日光刺眼,我粗看一眼并不熟识此人,便行了个谢礼,自顾自走了。
可那一抹白衣竟尾随着我下了马车。那样玉雕般的人儿一旦脚踏实地,我竟有些不自觉地怨怪自己为什么不上车,连累了他惹了尘埃。
“烈日炎炎,让在下送小姐一程吧。”此人的声音也甚是和婉,是个谦谦君子。
可是防人之心不可无,又是在这乱世之中。我拒绝道:“大街上这么多人,都头顶骄阳,公子与我素昧平生,为何单独为我停下马车?”
他不假思索,直直道:“因为放眼全江东,只有张家的若水小姐有资格如此失仪,我平生最见不得无辜女子受苦。”
我的心漏跳了一拍,顶着日头抬眼细看他,脑海中记忆翻涌,依稀忆起一抹熟悉的身影,我叹道:“是你!”
他亦是不急不躁,把手伸向我,“一别数月,故人相逢,你却还在为他身心受苦。罢了,上车吧,我送你去将军府。”
心里一阵悲恸,孙权啊,连与我仅有一面之缘的音友都在心疼我,你怎么不信我,忍心让我受苦。
马车稳稳行驰,车内置有冰块,颇为凉快。可我暑热交加,乍一凉快,反倒愈发难受。我眼冒金星,直直倒卧在马车的横座上。
眼前的一抹白衣靠了过来,亟亟道:“定是中暑了。”随即,冰镇的绢帕附上了我的额头、手心。
我舒乏的“唔”了一声,“多谢,还不知道公子的名字哩。”
“我姓陆,陆议。你不用自我介绍了,我知道你的。”
“哦。北固山一别,物是人非了。今日起,我不再是张家的小姐了,我要去赌我的幸福,路上遇到故友,许是个好的开端。”我眼皮沉沉的,昏然欲睡,但还勉力扯了一丝笑容。
“自在北固山听到你的琴音,我在意的便是你心底的忧伤,而非你的身份。其实,我俩的缘分,远不止在北固山上的琴瑟友之和赠药之缘。”
“哦?”我依旧昏昏然,随口一问。
“其实你我早已有……”
“公子,将军府到了。”伴随着车夫的一句话,我的心随之一紧,人骤然坐起。
“这么快就到了,对了,你刚才说我和你如何?”
“没什么。前尘往事,譬如昨日死。在下与小姐,都不要再执念过去,把握当下吧。将军府已至,小姐去寻找自己的幸福吧。”
“嗯。”我抿唇点了点头,回眸笑道:“多谢公子今日的照拂,公子也要寻到自己的幸福啊。”
他扶我下了车,频频慰问我是否安好。他拿出幕僚的令牌,让守卫送我进入将军府,临行前又嘱咐道:“我十岁丧父,和你一样,都是由祖父抚育长大的。我们这样的世家大族,隔代的爱自然不比一般人家这般浓烈。自小祖父待我甚为严厉,背不下诗书便不准吃饭。可即便我饱读兵书,祖父也不准我习武,宁可我做个纸上谈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