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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长歌自打元玮露面后就一点一点悄悄地往后退,整个人差不多都要缩到屏风后头去了。元玮的样子变化不大,以前在京城时,他要人前人后装良善厚道,总是一副木讷老实的表情,服饰方面也都选些稳重端庄的颜色和款式。如今脸上神采飞扬,双目顾盼含情,一身的鲜衣丽服,倒把他从戚妃那里继承下来的精致五官衬得如花样娇嫩了。小玮,别后一载,看来你过得还不错。想到这里,赵长歌心头一阵剧痛,面容扭曲,几乎不能承载。原来当日那绝情一剑留下的创伤看似痊愈了,实则还在,留在了旁人都看不见的地方。菜色上齐,众人闲聊的话题渐渐从风花雪月转到河运总舵大会上。有人问道:“方公子也是来参加大会的吗?”
“在下一介书生,哪里懂这些。只是听九少说得有趣,一时好奇来瞧个热闹罢了。”元玮含笑回答,貌似坦诚,却趁众人与酒姬嬉闹之时瞄了一下龙飞,两人眼神短暂对视,又心照不宣地各自迅速转开视线。他的动作虽小,却难逃赵月一双利眼,已明白这两人私下必有往来。他假意吃菜,暗中观察赵长歌的神色,只见他低眉垂手而立,态度恭顺。旁人看不出一丝破绽来,赵月却清楚他脸上挂着的微笑甚是勉强。知他旧创难平,对元玮自然更加怨恨了,于是龇牙一笑说:“明峪公子来平阳时可路过京城?在下听说京城里最近出了一桩大事。当今太子十天前亲往南郊为皇帝陛下祈福,结果孝感动天,降下五色彩云,祥瑞绕身不散,真有其事吗?”
“这个嘛,”元玮被他触到忌讳,有些憋屈,可众人都在望着他,不好不接话头,只得强笑道,“父慈子孝,上天庇护大魏,也是我等百姓之福。”
“说得是啊!”赵月不依不饶,笑着露出一口白利利的牙齿又道,“天下人都在传说,这位五皇子为人宽容厚道,比另外几位一心只想要篡位的兄弟们强多了,难怪最后是他得了储君宝座,可见苍天有眼!”
赵月话说得尖刻无比,这回元玮连假笑都装不出来了,只好左右言顾其它。龙飞虽不明白原由,但也看出来这位“方公子”受窘,连忙打岔道:“皇帝家的事论不到我们管,大家喝酒,不醉不归。”他早有准备,又命人唤了一班精通歌舞声乐的女子上楼来。雅间里顿时香雾缭绕,烛影摇红,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酒宴一直闹到月上中天,这才各自散了。赵月望着“方明峪”的背影心想,“可惜了!早知会遇见他,今天死活都该把段子堇也一起叫出来。照子堇的性子,定会当场替长歌报仇,一剑把这狼心狗肺的小人刺个透心凉。”
第四十八章
分手之时,龙飞热情邀请赵月带人住到他那里,彼此也有个照应。赵月恰好正想一探龙家的深浅底细,当即便爽快答应下来,两人殷殷约好明日再见。赵长歌怕被元玮认出来,散席时一直畏缩在人后,听到龙飞说“那位方公子最喜欢交结江湖上的朋友,明儿也要来舍下做客的。”抬眼看了对方一下。两人眼光这么一对,龙飞顿时失神,只觉那双眼睛里光芒闪动,既似海水般深邃沉静,又如云霞般多姿善变,只一眼就叫他不禁看得痴了,暗叹道:“这人长相平庸,怎么一双眼睛却是如此出众。若是生在女子脸上,那女子必定会是个倾国倾城的绝色美人,一个眼神就能叫人为她生为她死。可惜生在个平凡男人的脸上,当真是错生了地方。”
赵长歌他们回到自己住处时,段子堇正一个人坐在阁楼里喝酒。他倚住阑干,举杯邀月,彩云遮月心中怅然便一杯见底,云散月出值得庆祝就连饮两盅,这样喝酒倒也风雅独特。若是往日,长歌必定会劝他节制,今天却一反常态也端起酒杯,陪着一同狂饮。赵月瞧他神情十分不对,既不敢问又不敢劝,急得暗中直跳脚。
段子堇已有三分酒意,斜睇着他说:“生气归生气,千万别糟蹋了我的陈年好酒。”
“我生气?”赵长歌自嘲地一笑,“也是!我生自己的气。人生本就自有聚散,缘分尽了,万万不可再留恋。别人看得明白,可笑我却死守着不放。”他说完摇摇头,倒在柔软的云锦榻上,提起酒坛继续往嘴里灌。夜风吹进了画楼,轻纱飞舞,烛火明灭,幽暗中他把自己整个人都埋进雪白软枕中,看不清神色,只能听到从他鼻子里断断续续发出的苦涩低笑声。
段子堇停了酒杯,据他所知全天下能叫赵长歌失魂的就只有一个人而已,于是问道:“你见到元玮了?”
“现如今他叫方明峪。”长歌的声音有点闷,“和龙家搅和在一起,目的和咱们一样,想拿下河运总舵主的宝座,控制南北水路。”
“哼!他倒敢在人前亮相!”段子堇啪一声摔了手中酒杯,怒气冲冲地说,“我一直就想当面质问他,为什么要做下这样狠毒绝情的事情来?他跟你是有些纠葛的,但我姓段的却从来没有一点半点对不住他的地方,为什么选我来作孽!因为我蠢,蠢到相信他是个好人!”他说话时双手不住颤抖,就是这手差一点犯下令自己终身抱憾的大错,叫赵长歌九死一生。那日鹰愁涧上他的神智被“牵情”控制,行动如同木偶傀儡,其实心里还是明白的。眼见着心坎里最重要的人被自己一剑穿心,重伤将死,那撕心裂肺的感觉比活剐了他还要苦还要痛,却无法表露出一丝一毫来,真恨不能扑上去生生咬死那作恶之人。后来长歌虽然侥幸得活,他心中的负疚却越来越深。段子堇恨自己大意无能,被人摆布了,成了人家手中的杀棋还不知道。他认为是自己的过错才导致长歌受伤,是故对元玮的仇视甚至超过了赵长歌身边其他几人。
“子堇~~”赵长歌一声轻叹。段子堇为人磊落,活得纯粹,在他的世界里黑白是非如壁垒般分明。旁人待他好一分,他便用十分来还报,若是辜负了他,也是干干脆脆地了断,不带半点含糊的。故平日大家伙嬉笑玩闹时,长歌常戏称他为“我的良心”。
段子堇见赵长歌沉默,就问道:“走到今天这种地步,错不在你,对他难道还要手下留情?”
“我不是要留情。”赵长歌摇头苦笑,“换个别人,我自然会以牙还牙,没什么好说的。只是他~~当年祖父曾想过要带我逃出京城,躲到个犄角旮旯里做一辈子化外野人算了,是我自己要留下来报仇的。那时皇帝派了几拨人不分日夜地监视着我,我才只有十岁啊,整天提心吊胆生怕被人瞧出毛病来,没有一个晚上能睡得踏实。可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有什么也得咬牙独自承担。后来戚妃出事了,我瞧他一个比我还要小上几岁的孩子,孤零零在宫廷倾轧中忍辱求生,那凄惨模样就好像是镜子里的我。最初之所以想要护着他,其实一多半是为了让自己心里好受些,慢慢地,居然变成了习惯。那段日子凄苦不堪,但每每瞧见他一个小奶娃还在坚持,我就又多了些勇气,两个人倒有些相依为命的意思了。”
赵长歌弃杯,直接提起坛子喝了一大口。段子堇和他从小一处长大,长歌遭受过的一切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也比旁人更明白他的心思。别人只道赵家小王爷心有大志,坚韧不拔,他却知道在那强势的外表下有一个孤独的孩子在苦苦挣扎。赵长歌素来要强,心事从不对人言说,今天这一坛陈酒就好像是把开锁的钥匙,才叫这些往事终于得见天日。他问道:“你下不去手?”
“杀他报仇容易,只是这样一来我自己也就死了一多半,有些东西丢了便再也寻不回来。”赵长歌这话说得不错,譬如青涩童年时的美好回忆,譬如人与人之间的信赖,又譬如真心实意的爱恋,但凡这样的东西都极脆弱,又往往是不可再生的。
段子堇犹豫了一下才又说:“长歌,你是不是害怕了?”
“是,我怕了!”赵长歌接口答道,“人生如盛宴,再好也有席散的这一天,身边的人终会一个个离开。我怕往日种种,此后经年,只有我一人还记得,还陷在里面。”他说完一仰脖又灌下半坛子酒,有不少酒水从嘴角边溢出,打湿了他的前襟。夜色愈深愈浓,月光从树叶间的缝隙里撒下来,清澈绝俗,不染半点尘埃。长歌痴笑着伸手去接,月华有如水银般自他修长手指间漏下,照得地板上一片白霜。
段子堇的心一阵阵抽痛,这样的人,这样的心,这样的情,给了谁都是那人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偏偏元玮一点不曾珍惜